作者：袁 枚
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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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端公第七公子，字雨亭，從京師寄小照索題：畫美少年，著縑單衣，坐松石上。余題就寄去，而公子死矣。其弟廣德搜其遺稿，屬余為序。錄其《七夕》一首，云：“女伴穿針乞巧時(shí)，半彎新月動(dòng)相思。天邊星宿人間客，一樣明朝有別離?！?/span>詠《柳》云：“柳色連溪碧，依依傍玉臺(tái)。門前無知己，青眼為誰開?”又：“懷人隨夢(mèng)去，隔世帶愁來?！苯圆凰聘毁F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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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某以詩見示，題皆“雁字”、“夾竹桃”之類。余謂之曰：“尊作體物非不工；然享宴者，必先有三牲五鼎，而后有葵菹螈醢之供；造屋者，必先有明堂大廈，而后有曲室密廬之備。似此種題，大家集中非不可存；終不可開卷便見。韓昌黎與東野聯(lián)句，古奧可喜。李漢編集，都置之卷尾：此是文章局面，不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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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作詩，寫景易，言情難。何也?景從外來，目之所觸，留心便得；情從心出，非有一種芬芳悱惻之懷，便不能哀感頑艷。然亦各人性之所近：杜甫長于言情，太白不能也；永叔長于言情，子瞻不能也。王介甫、曾子固偶作小歌詞，讀者笑倒，亦天性少情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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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東顧鑒沙，讀書伴梅草堂，夢(mèng)一嚴(yán)裝女子來見，曰：“妾月府侍書女，與生有緣。今奉敕賚書南海，生當(dāng)偕行?！鳖欝@醒，不解所謂。后作官廣東，于市上買得葉小鸞小照，宛如夢(mèng)中人，為畫《橫影圖》索題。錢相人方伯有句云：“怪他才解吟詩句，便是江城笛里聲?！庇喟矗盒←[粵人，笄年入道，受戒于月朗大師。佛法；受戒者，必先自陳平生過惡，方許懺悔。師問：“犯淫否?”曰：“征歌愛唱《求凰曲》，展畫羞看《出浴圖》?！薄胺缚谶^否?”曰：“生怕泥污嗤燕子，為憐花謝罵東風(fēng)?！薄胺笟⒎?”曰：“曾呼小玉除花虱，偶掛輕紈壞蝶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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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在杭州，杭人知作《詩話》，爭以詩來，求摘句者，無慮百首。余只愛朱亦接《春晚書懷》云：“春當(dāng)三月原如客，人過中年欲近僧?！鄙蚓杖艘宦?lián)云：“雙雀露濃移別樹，孤螢風(fēng)靜引歸人?！备＝ㄅ恿质稀顿R黃莘田重赴鹿鳴》云：“丹桂花開六十秋，振衣人到廣寒游。嫦娥細(xì)認(rèn)曾相識(shí)，前度人來竟白頭?！?/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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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卿之言曰：“文章徒工于外者，可以驚四筵，不可以適獨(dú)坐?！彼寡砸?，余頗非之。文章非比陰德，不求人知。景星慶云，明珠美玉，誰不一見即知寶貴哉?吟蛩唧唧，囈語愔愔，彼雖自鳴得意，豈足傳之不朽?得之雖苦，出之須甘；出人意外者，仍須在人意中：古名家皆然。況四座之驚，有知音，有不知音；獨(dú)坐之適，有敝帚之享，有寸心之知：不可一概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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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表圣論詩，貴得味外味。余謂今之作詩者，味內(nèi)味尚不能得，況味外味乎?要之，以出新意、去陳言，為第一著?！多l(xiāng)黨》云：“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則不食之矣?！蹦茉娬?，其勿為三日后之祭肉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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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賣驢，書券三紙，不見“驢”字，此古人笑好用典者之語。余以為：用典如陳設(shè)古玩，各有攸宜：或宜堂，或宜室，或宜書舍，或宜山齋；竟有明窗凈幾，以絕無一物為佳者，孔子所謂“繪事后素”也。世家大族，夷庭高堂，不得已而隨意橫陳，愈昭名貴。暴富兒自夸其富，非所宜設(shè)而設(shè)之，置械窬于大門，設(shè)尊罍于臥寢：徒招人笑。吳西林云：“詩以意為主，以辭采為奴婢。茍無意思作主，則主弱奴強(qiáng)；雖僮指干人，喚之不動(dòng)。古人所謂詩言志，情生文，文生韻：此一定之理。今人好用典，是無志而言詩；好疊韻，是因韻而生文；好和韻，是因文而生情。兒童斗草，雖多亦奚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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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作佳詩，先選好韻。凡其音涉啞滯者、晦僻者，便宜棄舍?！拜狻奔础盎ā币?，而“葩”字不亮；“芳，，6曠香”也，而“芳”字不響：以此類推，不一而足。宋、唐之分，亦從此起。李、杜大家，不用僻韻；非不能用，乃不屑用也。昌黎斗險(xiǎn)，掇《唐韻》而拉雜砌之，不過一時(shí)游戲：如僧家作盂蘭會(huì)，偶一布施窮鬼耳。然亦止于古體、聯(lián)句為之。今人效尤務(wù)博，竟有用之于近體者：是猶奏雅樂而雜侏儒，坐華堂而宴乞丐也，不已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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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近體詩，不用生典：稱公卿，不過皋、夔、蕭、曹；稱隱士，不過梅福、君平；敘風(fēng)景，不過“夕陽”、“芳草”；用字面，不過“月露風(fēng)云”：一經(jīng)調(diào)度，便日月嶄新。猶之易牙治味，不過雞豬魚肉；華陀用藥，不過青粘漆葉：其勝人處，不求之海外異國也。余《過馬嵬吊楊妃》詩曰：“金舄錦袍何處去?只留羅襪與人看?！庇谩缎绿茣だ钍瘋鳌分姓Z，非僻書也，而讀者人人問出處。余厭而刪之，故此詩不存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