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豬是快過年節(jié),不過,也是一年最重要的節(jié)日。
殺豬匠一來,再冷的天,院子里的空氣都活泛了。他一邊高聲和熟人打招呼,一邊澆水磨刀。嚓嚓嚓的,響聲真大,一群孩子圍著看。殺豬刀又尖又長,在石頭上一通猛咬,磨刀石的月牙邊好像更彎了一些。孩子看殺豬匠,殺豬匠也看孩子,且故意虎著臉盯著某一人看。被看的孩子心里發(fā)虛,怯怯地后退,皺著小臉,咧著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殺豬匠噗的一聲笑,緊張的孩子們一下子松弛了,一片歡笑,只有那要哭的孩子一臉懵,傻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看這張笑臉,瞅瞅那張笑臉。
大木桶一大早就端端正正坐在院壩里。這桶是真的大,裝滿水的話,當?shù)孟獪侠锏囊豢谛√?,孩子可以在里面游泳了。不過,這桶只供豬專用。女主人忙著在大鍋里燒水,燒滾了,男主人用背桶背出來倒在大木桶里。一桶、兩桶、三桶……白茫茫的熱氣浩浩蕩蕩,升騰而且彌漫,都看不清站在桶邊的男主人了。
外面那么熱鬧,豬不知道這全是為了它。吃了最后的一頓飯后,這胖家伙照舊呼呼大睡。等它明白事情不對后已經(jīng)不行了。幾個壯漢推的推,拉的拉,它拼死抵抗,喊得驚天動地,聲音傳過了多少個村子。最終,它還是被按翻在寬寬的長板凳上,殺豬匠一刀下去,它抽搐了幾下,徹底安靜了,血汩汩地冒出來,流進了地上的瓷盆。紅的血,白的盆,還微微冒著氣,趕快端走,現(xiàn)場來了好幾只興奮的狗。
豬被丟進大木桶里洗澡。幾個人不停地翻動它,借滾水燙它的皮毛。豬一聲也不吭,任由他們折騰。邊燙邊除豬毛,容易的,手一扯就掉了,頑固的,用鐵刮子使勁刮,人們圍著熱氣騰騰的桶忙得熱火朝天。褪凈毛的豬白生生的,還隱隱透著粉紅,看起來很漂亮。一白遮百丑。這完全不像原來那個黑乎乎的蠢東西。
通體雪白的豬,一副乖得不能再乖的樣子,它舒舒服服地趴在木梯上,真像洗了澡后睡著了。殺豬匠順著腹部把它剖開。這時,院子里的大人也來旁觀。他們關(guān)心的是,這豬的膘有多寬,油有多厚。膘寬油厚,說明女主人喂得勤、養(yǎng)得好。殺豬匠邊分解豬體,邊和圍觀的人大擺龍門陣,說東家的豬長,西家的豬短;說張家的豬油多,割下來幾十斤;說李家的豬瘦,豬腳像根干柴棒。聽的人贊嘆著,唏噓著,并默默在心中估算自家圈里的豬的斤兩。
鄉(xiāng)村的天空中飄起了雪。大人慢慢散去了。孩子還在眼巴巴地看。他們在等什么呢?說時遲那時快,殺豬匠刀子一動,手一揚,一坨東西被扔在了地上,狗還不及反應(yīng),幾個孩子就一哄而上,爭著去搶。得到的孩子哈哈大笑,輕狂如風,沒搶到的心急火燎地跟在后面,羨慕死了。那是什么?哈哈,豬尿包!洗凈揉透,吹漲了后,可以當足球踢,可以當排球打,還可以當氣球玩。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初,鄉(xiāng)下農(nóng)村的孩子玩具基本是自己做,得此玩物,歡天喜地。
雪大起來。豬肉分割完畢。飯也好了。主人一家,殺豬匠,院子里幫忙的,一大桌人圍在一起吃庖湯。豬肉真香,畢竟是自己用糧食和豬草喂出來的。過后,豬肉就要被懸在火塘上方,開始烘臘肉了。
外面,屋瓦外樹林樹叢、屋瓦上開始積雪。大木桶不再冒氣,停著大半桶水獨自個呆在院壩里,桶里漂著幾團黑豬毛。一只來晚了的黃狗還在桶邊轉(zhuǎn)悠,東嗅嗅,西舔舔,全不管那密密麻麻的雪片篩下來。(王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