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李元洛著《千年至美莫如詩》,中國友誼出版公司二O二0年十二月版。

脫俗超凡 清香萬里
——王冕《墨梅》《白梅》
墨梅
我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白梅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忽然一夜清香發(fā),散作乾坤萬里春。

梅花,是百花中的魁首,也是姹紫嫣紅開遍的百花中的第一花。這不僅是因為它在冰天雪地中搶先報道春來的消息,與松、竹并稱為“歲寒三友”,與蘭、竹、菊攜手列為“四君子”,也因為歷代詩人對梅情有獨鐘,或者說情有最鐘。其他許多名花雖也都得到詩人的青睞和捧場,但在歷代歌詠百花的詩篇中,詠梅詩的數(shù)量卻遙遙領(lǐng)先,居百花之冠。
古代詩人詠梅詩之多,不僅冠于百花,而且一些詩人的詠梅詩動輒百數(shù)。最有名者,如宋代呂浦、元代馮子振、明代于謙、清代王船山等人,先后均有詠梅百章之作。而南宋大詩人陸游,也是古代詩人中最愛梅花的詩人,而其詠梅詩乃詩人之中最多者,高達(dá)一百三十七首。宋代以后,愛梅與詠梅能和陸游一較高低的,大約要推元末的詩人王冕了,在傳世的王冕的《竹齋集》中,有七絕八十三首,除一首與梅無涉之外,其余均為詠梅絕句,而除絕句之外的其他古近體詩,也另有三十多首寫到梅花。王冕詠梅詩的數(shù)量雖較陸游為遜,但他同時又是大畫家,其詠梅之作多為題畫詩,這一特色與優(yōu)勝,陸游如果有知,恐怕也會甘拜下風(fēng)。
梅花詩中的梅花,它的審美象征意義是多重而非單一的。它是春天的信使。梅花育蕾于冰中,開花在雪里,是眾香國里的東風(fēng)第一枝,而蕓蕓眾生無不向往欣欣向榮的春天,于是詩人也紛紛謳歌這位春天的使者。第一位領(lǐng)唱的是南北朝時北魏的陸凱,他引吭一唱,繞梁的余音一直繚繞到今天:“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保ā顿浄稌稀罚K质敲廊孙L(fēng)韻的寫照。梅花的天生麗質(zhì),使它早已獲得“美人”之號與“幽谷俏佳人”之名,如元末明初的杰出詩人高啟有《詠梅詩》九首,其領(lǐng)銜的第一首的頷聯(lián)即是有名的金句:“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辈苎┣墼凇都t樓夢》第五回寫曲調(diào)“終身誤”時,就化用此聯(lián)分別詠嘆薛寶釵與林黛玉。它同時還是隱士高標(biāo)的寫真。詩人除了贊美梅花是春天使者美人化身之外,因梅花開放于殘冬與早春交會之時,超絕凡俗而清寂自處,詩人們便以心觀物,以物證心,賦予梅花以高潔清逸的隱士風(fēng)致?!氨姺紦u落獨暄妍,占盡風(fēng)情向小園”(《山園小梅》),北宋隱逸詩人林和靖的詠梅詩,于此既有開創(chuàng)之功,也是他的標(biāo)志性作品。除了以上三端之外,在詩人的審美觀照和詩意詮釋中,梅花還被賦予了君子情操與烈士懷抱的象征意蘊。同在唐代,鄭述誠《華林園早梅》說“獨凌寒氣發(fā),不逐眾花開”,陸希聲《梅花塢》云“知君有意凌寒色,羞其千花一樣春”,李商隱的外甥名詩人韓偓,其《梅花》有道是“風(fēng)雖強(qiáng)暴翻添思,雪欲侵凌更助香”。宋代陸游的許多詠梅詩,更表現(xiàn)了他的壯士胸襟,烈士懷抱,而元末明初的王冕的詠梅之作,傳揚的正是前人的朵朵心香。
王冕(1287年—1359年),字元章,諸暨(今屬浙江)人,出身農(nóng)家,幼時放牛自學(xué)并習(xí)畫,吳敬梓《儒林外史》第一回對此曾有精彩的描寫。他是元末明初的詩人、書法家和大畫家。他絕意仕進(jìn),元朝都元帥泰不花薦以館職,推辭不就。他愛梅成癖,攜家隱居于會稽九里山中,植梅千株,自號“梅花屋主”。其詠梅之詩,最著名的是如下兩首:
我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墨梅》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忽然一夜清香發(fā),散作乾坤萬里春。
——《白梅》
“墨梅”,即水墨畫的梅花。“淡墨”,即水墨畫中對清墨、淡墨、濃墨、焦墨四種墨色的分類。“洗硯池”化用的則是晉代大書法家王羲之“臨池學(xué)書,池水盡黑”的典故,至今浙江會稽山下與江西臨川均有其洗硯池的遺跡。王冕與王羲之同姓,他當(dāng)然以這位大同鄉(xiāng)先賢為榮,故稱“我家”以示與有榮焉。這首題于他自己所作的《墨梅圖》上的題畫詩,開篇兩句勾畫了墨梅的形象,作為抒情言志的鋪墊,繼之一筆宕開,頓作轉(zhuǎn)折,以“不要”之否定句式與“只留”的肯定句式相摩相蕩,古典詩學(xué)稱為“矛盾逆折”,現(xiàn)代詩學(xué)謂之“張力”,由物而及人,極具沖擊力地表現(xiàn)了自己的貞士情懷、志士標(biāo)格和烈士懷抱!
黑白分明,《白梅》可說是《墨梅》的姐妹篇。《白梅》的前兩句是直敘加白描,是季候的烘托與他物的對比,“著”同“著”,點明白梅所處的“冰雪林”的時令與環(huán)境。桃花與李花本來也是可觀可賞之花,歷代詩人也有不少贊美之詞,但此詩中的超塵絕俗傲岸不諧的白梅卻不屑與之為伍,王冕別有寓托,桃李不言,它們也只好受些委屈了。值得特別注意的是,兩詩中有一個共同的詞“乾坤”,概稱天地人間;有兩個近義的詞“清氣”與“清香”,既明指梅花本身的芬芳,也暗喻高潔的人格。由梅花而人間,意象是水與火的強(qiáng)烈對比,它不僅是詩作者的自我寫照,也是對堅貞氣節(jié)高尚情操的期望與謳歌。
梅花啊梅花,它得到了古代詩人的無盡禮贊,在現(xiàn)代詩人的筆下,它甚至成為母親、鄉(xiāng)土和祖國的象征,且聽名詩人余光中《鄉(xiāng)愁》的姐妹篇《鄉(xiāng)愁四韻》的尾聲:“給我一朵臘梅香啊臘梅香/母親一樣的臘梅香/母親的芬芳/是鄉(xiāng)土的芬芳/給我一朵臘梅香啊臘梅香!”

李元洛:當(dāng)代著名詩評家、散文家、學(xué)者、研究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名譽(yù)主席,多所大學(xué)兼職、客座、名譽(yù)教授,中華詩學(xué)研究會顧問,《小樓聽雨》詩平臺顧問。出版《詩美學(xué)》《詩國神游一一現(xiàn)代詩詞讀本》《唐詩之旅》《宋詞之旅》《元曲之旅》等詩學(xué)著作與詩文化散文著作約三十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