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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嵐其人其詩
武立勝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說:“世遠莫見其面,覘文輒見其心?!币ω疽苍凇稄?fù)魯絜非書》中有相同的觀點:“觀其文,諷其音,是為文者之性情形狀。舉以殊焉?!备牌浯笠猓何娜缙淙恕Wx江嵐的作品,是2005年我自費訂閱《詩刊》和《中華詩詞》等刊物的時候。但結(jié)識江嵐,則是我進入《中華詩詞》擔任編輯之后的事情了。
一次,江嵐送給了我一本他與另外三位詩人的合集,書名叫《素心集》。那是我第一首集中賞讀他的作品。江嵐的名字是柔性的,江嵐的詩也充滿了柔性?!?span style="margin: 0px; padding: 0px; font-family: 宋體; letter-spacing: 1px; color: rgb(0, 112, 192);">秋半天河似水清,凄其風露滿重城。誰知世上幾多恨,一夜笛聲吹到明。”(《中秋》)“夜色幽幽似水藍,星光遙映碧窗寒。梧桐枝上一輪月,袖手中庭獨自看?!?《秋夜》)。在中國,秋歷來“多事”。尤其對于詩人,更加容易引起詩性的爆發(fā)。兩首以秋為題的絕句,風格清麗婉約,語言晶瑩剔透,情緒飽滿但不泛濫,意境悠長而不拖沓,“火候”把握得恰到好處。江嵐似乎對秋有著特殊的敏感。今年初,在向他約稿時,又讀到他一首與秋有關(guān)的作品:“滿城燈火亂如蝶,雨打秋槐一徑斜。老友半年不曾聚,算來只距兩條街。”《秋窗晚望懷友》,《中華詩詞》2018年第五期,筆鋒不疾不徐不緊不慢,敘事娓娓道來,畫面淡雅而簡潔,意象選擇與意境營造取向一致,相得益彰。這便是江嵐詩詞的標志性基調(diào)--內(nèi)斂而沉靜。
在我眼里,江嵐一直是個嚴肅甚至有些刻板的人。但是,再次讀到他發(fā)來的三十首作品,我才知道自己對江嵐的印象out了。“我豈貪杯者?杯來安可拒!莫笑步欹斜,猶能抱閨女。”(《春節(jié)在廟川十余日飲酒幾無虛日戲作》)酒,自古以來就是表達友好、強化感情、促進交流的第一媒介。國人酒事,究有四怕:一怕請了不來,二怕來了不喝,三怕喝了不走,四怕走了又回。春節(jié)歸鄉(xiāng),面對親朋詩友的善意邀請,卻之無疑是不恭的,來了不喝同樣說不過去。但是,即便“杯不可拒、步已欹斜”,卻“猶能抱閨女”。結(jié)尾如同相聲、小品的包袱,令人忍俊不禁。極其生活化的語言,卻不乏詩意和趣味。詩,有時候是能夠彰顯詩人的性格特點和生活態(tài)度的。所以,江嵐也有其可愛的一面。
其實,每個人的內(nèi)心情感與外在表現(xiàn)都是復(fù)雜的、多元的,有時甚至是矛盾的,詩人尤甚。“客游到此心轉(zhuǎn)傷,徒嘆歸歟歸何方?誰吟《招魂》猶在耳,東西南北恨茫茫。”(《丁酉初冬自涿州赴成都道中》)表現(xiàn)了詩人的冷靜與深邃,彰顯悲憫情懷與憂患意識;“恰似連宵拱地起,古城突現(xiàn)白云里。東風吹我上城頭,春光彌漫到眼底。”(《戊戌春日登正定復(fù)建之古城墻》)撲來眼底的不僅是春光,更有對家國、對大自然的熱愛,沉穩(wěn)勁健,氣質(zhì)高華;“小院輕陰垂似紗,曲池明滅板橋斜。”(《戊戌春日過石家莊頤園賓館后窗即景》) “修篁夾道幾人家?溪水粼粼可浣紗。”(《過彭州磁峰鎮(zhèn)石門竹海雜詠》) “誰倩天孫織霞帔?輕輕披上美人肩。”(《戊戌春日登正定復(fù)建之古城墻》)寫景與寫意并重,清新浪漫,氣韻生動;“滹沱細細太行高,坐對浮屠品寂寥。話到古城桑海事,檀香花雨一時飄。”(《戊戌四月游正定諸佛寺感懷》) “望里尋常一土丘,中郎別后幾千秋?遙憐春日湖邊過,嘗帶文姬陌上游。直道事人翻賈禍,清才絕代恰宜愁。讀書臺畔風光好,柳絮飛飛落滿頭。”(《大溪水庫壩上望蔡邕讀書臺》)在對歷史的追溯中,思接今古,深沉警策,余韻綿長。這些,都帶有江嵐獨特精神氣質(zhì)的豹斑。
詩緣情而綺靡。但詩人如果僅把作品局限在情感表達上,無異會顯得單薄和輕淺。楊逸明先生曾有過詩詞創(chuàng)作的“金字塔理論”,即把詩詞創(chuàng)作分為技術(shù)、藝術(shù)和思想三個層面。技術(shù)是基座,藝術(shù)是塔腰,思想是峰頂。且不說這個理論的科學性與合理性,但我們必須承認,掌握平仄、押韻、對仗等基本問題,做到技術(shù)嫻熟,是比較容易的事情。使作品生動、絢麗,“味道”十足,即邁上藝術(shù)之臺階,也不是特別難。但是,若使作品具備哲學思維,蘊含為人處世之道理,的確是一件難度較大的事情,非高手不可為之。我們來看江嵐的《丁酉秋日過秭歸謁屈祠》:“當年流放屈原者,已被歲月永流放。當年抱恨懷沙者,翻教百代同仰望。笑爾稱王又封侯,死后無非土一丘……”懷古作品,難度不在于對史實的回顧與記敘。倘若簡單描述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歷史人物和事件,我們百度一下、復(fù)制過來就可以完成。但這樣的作品無疑會顯得膚淺與乏味。如果沒有對人物、事件的起因、發(fā)生、發(fā)展、結(jié)局的全方位梳理和深層次考量,它頂多只能算是分行、押韻的記敘文。為避免曲解楊逸明先生“思想層面”的本來含義和誤讀江嵐作品的思想實質(zhì),造成詩詞作品與鑒賞之間的南轅北轍,我特意在微信上與楊先生進行了溝通。我問楊逸明先生:“您所提出的‘金字塔理論’中的‘思想層面’有沒有具體定義或標準?富有哲理的詩詞作品,算不算達到了‘思想層面’?”他說:“‘思想層面’是指對人生、宇宙有哲學意義上的思考,但不是要大家都寫哲理詩?!蔽易髁诉M一步的解讀:“那可不可以理解為,哲理不是‘思想’的全部內(nèi)涵,但在‘思想’的外延之中?”楊逸明先生表示贊同。我想,江嵐的這首《丁酉秋日過秭歸謁屈祠》,在基于對偉大愛國主義詩人屈原生平際遇的深刻反詰和理性思考的基礎(chǔ)上,作出了具有個人獨特視角的哲學判斷,并以詩的形式進行了體現(xiàn),我們雖不能據(jù)此給詩人戴上一頂哲學家的帽子,但我們至少應(yīng)該客觀地評價,他的作品具備了‘思想’的華彩。同樣,“老天生才一何難,遇或不遇竟偶然。遇則平步青云上,不遇如花墜泥潭……同是美玉出此地,奈何貴賤一朝異。貴為佳人頭上釵,賤如瓦礫隨手棄。”(《春日過梅嶺路邊拾玉偶感》) “圣代不肯殺文人,偏是文人不相得。莫道手無縛雞力,殺人往往不見血。陰狠最愛窩里斗,斗到國破不肯歇!”(《丙申秋日過六榕寺懷蘇東坡》)也蘊含著‘思想’的光芒。
按照詩評慣例,一通表揚之后,也要挑挑毛病。我亦不反常態(tài),“窠臼”一下。江嵐詩作,古風占相當比例。古風無須受平仄、押韻、對仗、粘連等條框苛責,是舊體詩中的“自由詩”。然而也正因此,操作起來極易養(yǎng)成拉雜、冗贅之病。我以為,江嵐的一些古風作品,如作些“減肥瘦身”,當更能顯得簡煉與緊致。
江水滔滔山峨峨,西陵峽口白云多。
新祠高矗秋陽暖,嘉木森森垂女蘿。
瘦骨長劍依稀是,殿堂真堪慰蹉跎。
斜暉脈脈山路長,幾時開辟土猶香?
腳下碎玉知多少,滿眼熠熠閃晶光。
喜聞諸公皆有獲,卻笑取舍費思量。
手搓水洗見玉容,把玩許久生感傷。
同是美玉出此地,奈何貴賤一朝異。
貴為佳人頭上釵,賤如瓦礫隨手棄。
嗟爾造物何如此?天不仁兮地不義。
永沉汨羅吊屈子,待罪長沙哀賈誼。
茂陵秋雨老相如,潯陽琵琶悲居易。
饒爾謫仙終流放,最是坡公遭猜忌。
季迪壯歲竟慘死,仲則貧病傷鶴唳!
才士能言固難逃,玉哉玉哉何故猶不遇?
無那臨別回首一凝睇。
還魂悲無計,姑且蒙頭睡。
晚歸望月
天寒落日早,路遠獨自歸。
同車無可語,憑窗看鳥飛。
青槐夾長道,碧柳拂地垂。
入冬不肯凋,高下沐余暉。
萬象漸模糊,夜色終合圍。
燈滅車廂暗,有書不可看。
頓覺百無聊,回首一長嘆。
卻喜明月好,恰在車窗畔。
昨宵猶似弦,清光何淡淡。
今夕便如盤,皎皎掛銀漢。
送我不辭頻,勞駕久已慣。
也知無嫦娥,也知無宮殿。
也知無桂樹,一切皆虛幻。
相望仍親切,如對太白面。
如對東坡老,相攜游汗漫。


武立勝 安徽省淮南市人,現(xiàn)居北京。原北京軍區(qū)朱日和訓練基地副參謀長,上校軍銜,研究生學歷?,F(xiàn)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安徽省詩詞學會副會長、《中華詩詞》雜志責任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