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李非夏湖山晚眺
[清]惲格
春愁正滿落花天。不見王孫又幾年。
添得湖山今日淚,玉簫吹斷鷓鴣煙。
關(guān)于“玉簫吹斷鷓鴣煙”
黃壽祺先生等《清詩選》:“吹斷:即吹去。鷓鴣煙:指春色。”(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4年版,第211頁)
按:“玉簫”不是大風(fēng),怎能“吹去”“鷓鴣煙”?
這里的“吹斷”,作“吹破”或“吹散”解為宜。
唐韋莊《建昌渡暝吟》詩:“隔江何處笛,吹斷綠楊煙?!?/span>
釋貫休《【上鞏下言】光大師草書歌》詩:“海上驚驅(qū)山猛燒。吹斷狂煙著沙草?!?/span>
宋徐璣《春雨》詩二首其二:“晚風(fēng)吹斷寒煙碧,無數(shù)鴛鴦溪上飛?!?/span>
元貢奎《同張所翁訪吳芝田書其壁》詩:“東風(fēng)吹斷玉爐煙。一卷《黃庭》伴書眠?!?/span>
黃公望《方方壺松巖蕭寺圖》詩:“曉風(fēng)吹斷綠蘿煙,百疊青峰望中起?!?/span>
于立《題趙千里臨李思訓(xùn)煎茶圖》詩:“山風(fēng)吹斷煮茶煙。竹外誰驚白鶴眠。”
凌?;荨锻礻惞o縣宰》詩:“遼鶴不來天地老,玉簫吹斷魯溪煙。”
明陳獻章《回龍寺夜坐》詩:“床風(fēng)無意緒,吹斷藥爐煙?!?/span>
吳儼《和國賢謝茶》詩二首其一:“雨坼靈芽我發(fā)船。北風(fēng)吹斷碧山煙。”
丘吉《寄館天寧寺》詩二首其二:“茶爐吹斷鬢絲煙。借得禪林看鶴眠?!?/span>
皆是其例,可以參看。
“鷓鴣煙”,修辭甚美,正是詩的語言。但由于它出現(xiàn)較晚,使用頻率不高,故頗難索解。這里僅就筆者所見到的寥寥四個用例勉為分析:
明胡奎《柬知縣陳善方》詩:“暑雨清炎瘴,秋禾滿大田。紅收鸚鵡粒,青爇鷓鴣煙?!?/span>
“鸚鵡?!闭Z出杜甫《秋興》詩八首其八:“香稻啄余鸚鵡粒。”指稻米。“鷓鴣煙”當(dāng)指以竹枝為燃料做飯的炊煙。稻米豐收,爨竹炊飯,這一聯(lián)詩的邏輯關(guān)系非常緊密。
為何竹煙可稱“鷓鴣煙”?當(dāng)是因為鷓鴣多棲戲于南方竹林間的緣故。
唐李涉《鷓鴣詞》詩二首其一:“湘江煙水深。沙岸隔楓林。何處鷓鴣飛,日斜斑竹陰?!?/span>
司空圖《松滋渡》詩二首其二:“楚岫接鄉(xiāng)思。茫茫歸路迷。更堪斑竹驛,初聽鷓鴣啼?!?/span>
唐彥謙《樊登見寄》詩四首其四:“宿草暝煙綠,苦竹含云低。幽懷不可托,鷓鴣空自啼。”
韋莊《鷓鴣》詩:“南禽無侶似相依。錦翅雙雙傍馬飛。孤竹廟前啼暮雨,汨羅祠畔吊殘暉?!?/span>
李中《江南春》詩:“鷓鴣啼竹樹,杜若媚汀洲?!?/span>
南唐中主李璟《浣溪紗》(風(fēng)壓輕云貼水飛)詞:“沙上未聞鴻雁信,竹間時聽鷓鴣啼。”
此例甚多,不煩贅舉。
由于“鷓鴣”與“竹”反反復(fù)復(fù)地在同一首詩詞里出現(xiàn),故我們一見“鷓鴣”便很自然地聯(lián)想到“竹”,于是“竹煙”也就可修辭為“鷓鴣煙”了。
明孫承恩《題墨竹》詩:“嶰谷春深候,新梢落粉香。鷓鴣煙雨里,瀟灑墨云涼。”
又《故園修竹日在目中家人來都下問以詩》五首其五:“竹也平生最愛之,草堂分植更添奇……鷓鴣煙里春深候,擬趁幽人賦綠漪。”
許繼《題翠竹》詩:“鳴鳳去不返,湘江空自流。鷓鴣煙雨暮,翠袖不勝愁?!?/span>
這三首含有“鷓鴣煙”或“鷓鴣煙雨”的詩,也都與“竹”相關(guān),很難用偶然來解釋。不過,其煙已非“炊煙”,而是“煙雨”,與胡奎詩稍有區(qū)別。
當(dāng)然,我們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去揣摩。
唐白居易《傷遠行賦》:“楓林郁其百尋,涵瘴煙之蒼蒼。其中闃其無人,唯鷓鴣之飛翔?!?/span>
李涉《鷓鴣詞》詩二首其二:“越岡連越井,越鳥更南飛。何處鷓鴣啼,夕煙東嶺歸?!?/span>
許渾《聽唱山鷓鴣》詩:“金谷歌傳第一流。鷓鴣清怨碧煙愁。夜來省得曾聞處,萬里月明湘水秋?!?/span>
高駢《安南送曹別敕歸朝》詩:“云水蒼茫日欲收。野煙深處鷓鴣愁?!?/span>
徐夤《鷓鴣》詩:“啼歸明月落邊樹,飛入百花深處煙。”
黃文《湘江》詩:“鷓鴣一聲在何許,黃陵廟前煙靄深?!?/span>
前蜀李珣《南鄉(xiāng)子》詞:“煙漠漠,雨凄凄,岸花零落鷓鴣啼?!?/span>
吳越僧佚名《武肅王有旨石橋設(shè)齋會進一詩共六首》其三:“石梁低翥紅鸚鵡,煙嶺高翔碧鷓鴣。”
可見“鷓鴣”與“煙”或“煙雨”同時出現(xiàn)的例證也比較多。將“鷓鴣煙”解作“鷓鴣飛鳴時節(jié)”(即春深時節(jié))的“煙雨”,也是可以成立的。
無論如何,徑指“鷓鴣煙”為“春色”,大而無當(dāng),似不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