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滿地白翎人換世”
黃壽祺先生等《清詩選》:“白翎,指元人?!遁z耕錄》:‘白翎雀生于烏桓朔漠之間,雌雄和鳴,自得其樂。世皇(元世祖)命伶人顧德閭制曲以名之?!垜棥栋佐崛浮罚骸佐崛?,樂極哀。節(jié)婦死,忠臣摧,八十一年生草萊?!保ㄈ嗣裎膶W出版社1984年版,第423頁)
按:元人滅宋,只是奪取了漢人的江山與統(tǒng)治權。蒙古族是少數(shù)民族,人口并不多,也未大規(guī)模地向全國移民。因此,說“滿地白翎”即“滿地元人”,似不甚確。
這里的“白翎”,或應指箭尾的白羽。
唐李賀《長平箭頭歌》詩:“漆灰骨末丹水砂。凄凄古血生銅花。白翎金簳雨中盡,直余三脊殘狼牙?!?/span>
明胡奎《長平箭頭歌》詩:“古苔蝕血銅花青。千年金簳摧白翎?!?/span>
李蓘《贈鄴下王大刀揮使維藩歌》詩:“大白翎飭箭尾長,雙鞬繡插蘭觔挽?!?/span>
清吳嵩梁《先禮烈王骹箭》詩:“白翎金干不可得。此物摩挲存手澤?!苯允瞧淅?,可參看。
“滿地白翎”,猶言“遍地干戈”,指元人滅宋的侵略戰(zhàn)爭。
關于“兩朝文獻一衰翁”
黃壽祺先生等《清詩選》:“他的著作是金元兩朝的文獻?!保ㄈ嗣裎膶W出版社1984年版,第431頁)
按:在古漢語里,“文獻”不僅指典籍,還可指文化世家、文化名流。
如南朝陳徐陵《晉陵太守王勵德政碑》:“偉哉文獻,光啟中興?!?/span>
唐張說《中書令逍遙公(按,韋嗣立)墓志銘》:“峨峨仁公。抱孝含忠。文獻則足,高明有融?!?/span>
宋韓駒《送范叔器次路公弼韻》詩:“雒邑風流余此老,故家文獻有諸孫?!?/span>
魏了翁《鷓鴣天·次韻劉左史光祖自和去年元夕詞》:“金馬溯,玉堂尋。風流文獻未如今。”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一三《冬日類》:“陳止齋傅良,字君舉。漕湖南時作《詠雪》詩,今選二首,入‘冬日’,亦足以見乾、淳以來一時文獻之盛?!?/span>
程文?!睹~兒·次韻謝張古愚》詞:“漢江東、舊家文獻,風流意氣相許?!?/span>
明李延興《送李順文》詩:“濟南李征君,累業(yè)文獻舊?!?/span>
袁華《完顏巾歌》詩:“傳自中原文獻家。全勝白?小烏紗。”
清湯斌《贈李映碧先生》詩:“文獻巋靈光。斗杓示景行?!?/span>
李因篤《得傅征君山信》詩:“河汾文獻未全空?!缎M》上《乾》初有是公。”皆是其例。
說元好問的著作是金元兩朝的文獻,只是客觀敘述。
而這樣的客觀敘述,沒有意義,因為凡是跨朝代的作家,其著作都可以稱“兩朝(甚至更多)文獻”。
只有說元氏家族為金元兩朝的文化世家,元好問為金元兩朝的文化名人,這才是對元好問的高度評價。
關于“蟹籪灣灣罫布棋,霜空老柳照橫漪”
黃壽祺先生等《清詩選》:“說每條港灣都有蟹籪,如星羅棋布;秋柳蕭疏?;f,插在河流中攔捕魚蟹的葦柵或竹柵。罫,圍棋盤的格子。霜空,木葉經霜凋落?!保ㄈ嗣裎膶W出版社1984年版,第450頁)
按:“星羅棋布”,星星與棋子說的是密布的“點”,用以形容“蟹籪”,似覺不侔。其實,這里是說河里的每一道灣都有蟹籪,將水面分割成一塊塊方格,像圍棋的棋盤一般。
“霜空”,猶“霜天”,是偏正結構,不是主謂結構。
唐許敬宗《奉和元日應制》詩:“霜空澄曉氣,霞景瑩芳春?!?/span>
張說《和朱使欣》詩二首其二:“霜空極天靜,寒月帶江流。”
岑參《送王著作赴淮西幕府》詩:“月色冷楚城,淮光透霜空?!?/span>
宋周邦彥《氐州第一》(波落寒汀)詞:“欲夢高唐,未成眠、霜空又曉?!?/span>
金元好問《八聲甘州》(半仙亭籃輿雪中回)詞:“萬古霜空月,此夜清妍。”
元許有壬《金菊對芙蓉·宿程松壑月香亭次韻》詞:“霜空放眼,水痕褪碧,山色添濃?!?/span>
明郭登《送潘御史克容釋累赴京》詩:“霜空薦雕鶚,畫省耀簪組。
華察《秋夜送戶部家叔登黃阜》詩:“風葉逐歸蓬,霜空起寒笛?!?/span>
清吳偉業(yè)《三峰秋曉》詩:“曉色近諸天。霜空萬象懸?!?/span>
朱鶴齡《聞沈女刎死事有感作》詩:“月宇烏啼切,霜空鶴唳沉?!苯允瞧淅?/span>
要之,“霜空老柳照橫漪”,是說霜天與老柳倒影在河水中。

關于“枯萍折葦蕭寥意,轉勝濃云蘸翠時”
黃壽祺先生等《清詩選》:“蘸,沾染?!保ㄍ希?/span>
按:宋陳彭年等《廣韻》卷四《去聲·五十八陷》:“蘸,以物內水?!?/span>
丁度等《集韻》卷八《去聲》下《五十八陷》:“蘸,《說文》:以物沒水也。”
古詩詞中寫到景物在水中的倒影,往往也用“蘸”字,其義略同于“映”。這是活用,是藝術的描寫。
如唐白居易《巴水》詩:“影蘸新黃柳,香浮小白蘋?!?/span>
又《夜泛陽塢入明月灣即事寄崔湖州》詩:“龍頭畫舸銜明月,鵲腳紅旗蘸碧流?!?/span>
宋林逋《池上作》詩:“簇簇菰蒲映蓼花。水痕天影蘸秋霞。”
葉夢得《江城子》詞:“碧潭浮影蘸紅旗。日初遲。漾晴漪。”
明袁華《憶昨》詩二首其一:“柳州東畔無情月,還照芙蓉蘸碧波?!?/span>
魏時敏《休息軒》詩:“亭小貯琴聲,池清蘸花影?!?/span>
清王丹林《白桃花次乾齋侍讀韻》詩:“流水有情空蘸影,春風無色最銷魂?!?/span>
徐昭華《舟泊垂虹橋重翻吳江閨秀詩有感》詩:“吳江之水春泱泱。水邊曾蘸青螺香。”皆是其例。
翁方綱這里所謂“濃云蘸翠”,用法正同。
此“蘸”字與上文“照”字相關,須細心體認。
此二句是說:這枯黃的浮萍、折斷的蘆葦,蕭疏寥落的意境,反而勝過濃云般的一片綠倒映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