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 枚
王夢樓云：“詞章之學，見之易盡，搜之無窮。今聰明才學之士，往往薄視詩文，遁而窮經(jīng)注史。不知彼所能者，皆詞章之皮面耳。未吸神髓，故易于決舍；如果深造有得，必愁日短心長，孜孜不及，焉有余功，旁求考據(jù)乎?”予以為君言是也。然人才力各有所宜，要在一縱一橫而已。鄭、馬主縱，崔、蔡主橫，斷難兼得。余嘗考古官制，撿搜群書，不過兩月之久；偶作一詩，覺神思滯塞，亦欲于故紙堆中求之。方悟著作與考訂兩家，鴻溝界限，非親歷不知，或問：“兩家孰優(yōu)？”曰：“天下先有著作，而后有書；有書而后有考據(jù)。著述始于三代‘六經(jīng)’，考據(jù)始于漢、唐注疏。考其先后，知所優(yōu)劣矣。著作如水，自為江 海；考據(jù)如火，必附柴薪?！髡咧^圣’，詞章是也；‘述者之謂明’，考據(jù)是也?！?/span>
余任江寧時，送尹文端公移督廣州，云：“天上本無常照月，人間還有再來春?！蔽次迥辏远浇?南。
元相稱韓舍人詩：“欲得人人服，能教面面全?！庇衷唬骸坝耥嗦暵晱兀疴弬€個圓?！表n舍人，即昌黎也。昌黎硬語橫空，而元相以此二聯(lián)稱之。此中消息，非深于詩者不知。
甬東顧鑒沙，讀書伴梅草堂，夢一嚴裝女子來見，曰：“妾月府侍書女，與生有緣。今奉敕賚書南海，生當偕行。”顧驚醒，不解所謂。后作官廣東，于市上買得葉小鸞小照，宛如夢中人，為畫《橫影圖》索題。錢相人方伯有句云：“怪他才解吟詩句，便是江城笛里聲?！庇喟矗盒←[粵人，笄年入道，受戒于月朗大師。佛法；受戒者，必先自陳平生過惡，方許懺悔。師問：“犯淫否?”曰：“征歌愛唱《求凰曲》，展畫羞看《出浴圖》。”“犯口過否?”曰：“生怕泥污嗤燕子，為憐花謝罵東風?！薄胺笟⒎?”曰：“曾呼小玉除花虱，偶掛輕紈壞蝶衣。”
松江有徐媛者，十峰先生之女。黃石牧太史述其《續(xù)繡余集》一絕云：“仰視天無星，俯視月如霜。月正人影短，月斜人影長?！逼淠笍埛蛉四茉?，所云《續(xù)繡余》者，以母夫人先有此集名也。
黃石牧太史未遇時，館于青浦盛氏。范笏溪先生訪之，為閽人所阻，懊惱而返。華亭至青浦，已百里矣。黃知之，深不自安。贈詩云：“高鴻渺渺過無跡，凡鳥匆匆去未題。妒殺綠楊絲萬縷，曾牽范舸在長堤?！焙蠛庩愇暮喒邮劣诩?，范所薦也。范于黃為先輩。范卒后，黃為序其《四香樓詩集》，而述其在葉忠節(jié)公席上《贈欠山》詩云：“有客夜歸迷舊路，隔村樹黑遠疑山。”
余幼時家貧，除“四書”、“五經(jīng)”外，不知詩為何物。一日，業(yè)師外出，其友張自南先生攜書一冊，到館求售，留札致師云：“適有亟需，奉上《古詩選》四本，求押銀二星：實荷再生，感非言罄。”予舅氏章升扶見之，語先慈曰：“張先生以二星之故，而詞哀如此，急宜與之。留其詩可，不留其詩亦可?！庇枘昃艢q，偶閱之，如獲珍寶：始《古詩十九首》，終于盛唐。伺業(yè)師他出，及歲終解館時，便吟詠而摹仿之。嗚呼!此余學詩所由始也。自南先生其益我不已多乎！
阮亭尚書自言一生不次韻，不集句，不聯(lián)句，不疊韻，不和古人之韻。此五戒，與余天性若有暗合。
欲作佳詩，先選好韻。凡其音涉啞滯者、晦僻者，便宜棄舍?！拜狻奔础盎ā币玻拜狻弊植涣?；“芳”即“香”也，而“芳”字不響；以此類推，不一而足。宋、唐之分，亦從此起。李、杜大家，不用僻韻；非不能用，乃不屑用也。昌黎斗險，掇《唐韻》而拉雜砌之，不過一時游戲：如僧家作盂蘭會，偶一布施窮鬼耳。然亦止于古體、聯(lián)句為之。今人效尤務(wù)博，竟有用之于近體者：是猶奏雅樂而雜侏儒，坐華堂而宴乞丐也，不已慎乎！
余在桂林，淑蘭女弟子偶過隨園，題壁見懷云：“為訪桃源偶駐車，仙云何處落天涯?喜看幾筆簪花字，猶領(lǐng)春風護絳紗。”“幾度蒙招未得過，居然人似隔天河。偷公朝考句。非關(guān)學得嵇康懶，半為風多半病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