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核心提示:官司勝訴了,壓在楊劍昌心頭上兩年多的重石終于落地了??墒撬睦锊⒉惠p松,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中院、高院一審二審開庭判決都提前好幾天通知他,并且張貼公告示眾,今天最后的裁決怎么完全不一樣了?是春節(jié)在即,法官們忙著過年疏忽了,還是有別的原因?欲知詳情,請關(guān)注長篇報告文學(xué)“布衣青天楊劍昌”第六章第3節(jié)。
作者/曾培新 編輯/李寒江〔當代人物網(wǎng)執(zhí)行總編輯〕
第六章〔3〕最后的裁決
光陰荏冉,白駒過隙,轉(zhuǎn)眼間新千年到來了。在千年交替、新世紀快要來臨之際,深圳與全國人民全世界人民一樣,舉行了豐富多彩的活動。大街小巷掛滿了彩旗、彩燈,酒樓賓館新裝了耀眼的霓虹,公園景點花團錦簇,會堂、影劇院處處笙歌。鵬城深圳打扮得像個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向著春天,向著新千年,向著新世紀奔跑。
中院開庭后,楊劍昌一直憂心忡忡。正如律師孫智峰所說,兩年多來他頂著重重壓力,沖破層層障礙,為捍衛(wèi)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將身家和性命都豁出去了。他常對人說:“怕什么,要腦袋有一顆,要命有一條,大不了回老家去種田!”他的憂國憂民之心,他的愛國愛民之情,他的剛直不阿、嫉惡如仇,他的無私無畏、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氣概,不但得到了廣大消費者的擁護,得到了大多數(shù)具有正義感、責(zé)任感的記者們的支持,而且得到了市、省、中央各個部門各級領(lǐng)導(dǎo)的肯定。誠然,十個指頭有長短,也有些許被彭海懷頭上光圈所昏眩,身上銅臭所熏倒的官員和記者,對楊劍昌嗤之以鼻,甚至為個人名利所驅(qū)使,將楊劍昌視作另類,極盡謾罵、誹謗、打擊甚至誣害之能事。這并不奇怪,歷史從來就是這樣,現(xiàn)實也從來就是這樣,這已是見怪不怪了。
楊劍昌是在憂慮焦灼中迎來新千年的。彭海懷兄弟外逃快半年了,深圳中院開庭也已兩個多月了,可是元旦過去了,法院方面仍靜悄悄的。按理說,彭海懷虛假注資、偷稅漏稅、欺詐騙貸、黃賭毒等等罪行,經(jīng)過工商、稅務(wù)、銀行、公安、檢察等部門共同努力已案情大白,可是法院為什么仍遲遲不予判決呢?他百思不解。
“看你,頭發(fā)又白了許多了。四十多歲的人,看上去就像六十多歲的老頭子?!笨纯唇?jīng)常輾轉(zhuǎn)反側(cè)、唉聲嘆氣的丈夫,妻子楊東娥停下打字的手,對正埋頭寫材料的楊劍昌嗔怨道。楊劍昌抬起頭瞥了一眼妻子,笑笑說:“怎么啦?嫌我老了?當年可是你追我的??!”
“去去去!誰追誰呀?當年你在深圳打傷了人逃難回家,要不是看到你喪魂失魄的可憐樣,我才不會理你呢!”楊東娥對著楊劍昌龍飛鳳舞的文稿,在電腦上啪嗒啪嗒地打完了最后一行。
楊劍昌工資不高,消委會是“清水衙門”,她已下崗好幾年。為了能學(xué)門技術(shù)再就業(yè),他們勒緊褲帶,咬緊牙關(guān),花了8000多元買了部電腦。楊東娥雖然文化也不高,但頭腦不笨,很快就學(xué)會了電腦打字、排版。沒想到,至今工作沒蹤影,倒成了楊劍昌的“女秘書”了。
楊劍昌看看相濡以沫、甘苦與共的妻子不勝感慨:“時間過得真快啊,兒子長得比我們都高了?,F(xiàn)在還誰追誰,誰怨誰呢?”
“誰怨你啦?”楊東娥“啪”的一聲關(guān)了電腦,“春節(jié)快到了,你快去染染頭發(fā)過春節(jié)吧!”
“老都老了,還染什么頭發(fā)!”楊劍昌嘟囔說。
“這次你得聽我的?!睏顤|娥正色道,“不然的話,春節(jié)時你別跟我去探親!”
“好好好,老婆大人,我的秘書小姐,我這就去,讓你春節(jié)時風(fēng)光風(fēng)光!”楊劍昌見妻子真動氣了。他知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也知道十個妻子九個都希望自己丈夫帥氣年輕。
楊東娥從手提包里取出張百元大鈔,說:“跟著你還能風(fēng)光到哪里去?不擔驚受怕就不錯了!”
“黑暗即將過去,曙光就在前頭?!睏顒Σ钪恢牟侩娨晞±锏呐_詞,“我這就去迎接勝利的曙光吧!”
看著孩子似的丈夫,楊東娥又叮囑了一句:“別貪便宜,要買香港出的美源發(fā)彩……”
“哇!老楊越活越年輕了!”
第二天上班剛踏進車門,司機和同事們就驚嘆一片。
“老楊呀,別人都是黑頭變白頭的,你怎么白頭變黑頭了?”一個同事打趣地問。
楊劍昌知道同事們是與自己開玩笑,便說:“這還不容易,科學(xué)發(fā)達嘛!只要你肯花錢,白頭、黑頭、綠頭、金頭、什么頭都可以染出來!”
“你這頭染得不錯,油黑發(fā)亮。哪里染的?什么發(fā)油?”一個女同事嘖嘖連聲,好像真的要向楊劍昌討教。
楊劍昌回頭望了一眼,說:“我還能去哪?住宅區(qū)理發(fā)店。美源發(fā)彩,香港出的,十幾元一盒!”
“老楊啊,你什么時候發(fā)達了?平時說買菜都沒錢,現(xiàn)在愿花十幾元錢去買發(fā)彩!”一個年輕同事故作驚詫。
“沒辦法,妻子逼的啊!她嫌我老,說我不染頭發(fā)她不讓我陪她去探親。唉……”楊劍昌一聲長嘆。
“怎么,你也患了‘氣(妻)管炎’呀!”同事們七嘴八舌,一片哄笑。
楊劍昌語出驚人:“‘妻管嚴’并無什么不好,好多人就是因為妻子管得不嚴犯了錯誤。我患了‘妻管嚴’是我的福氣哩!”
“高論!高論?。 卑嘬嚴镉质且黄瑲g笑聲。
晚上回到家里,楊劍昌照著鏡子抱怨妻子:“咳!都是聽了你的話,惹得同事們像看怪物似地看我,笑話我!”楊劍昌將早上車上的一幕全告訴了楊東娥。
楊東娥又氣又惱、哭笑不得:“我說你這條犟牛呀,今天怎么變成蠢豬了……”
“豬也不蠢呀!看來還是白頭好啊,黑發(fā)不知天高地厚,白發(fā)飽經(jīng)風(fēng)霜。以后再不染發(fā)了,白就讓它白吧!”
“你中意怎樣就怎樣,我不管你了……”
夫妻倆正你一言我一語地齟齬,客廳里的電話像個調(diào)停的和事佬“鈴鈴鈴”地響了起來。
楊劍昌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話筒:“喂,您好!我是楊劍昌……下午出外辦事去了,不在辦公室。什么?明天上午8點半去一趟法院有事商量?在蓮花山下的新樓?什么事?哦,明天才告訴我。好的,明天見!”
“誰打來的電話?”楊東娥抬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圓圓的表盤上紅色的秒針在“一二一”地快跑,那金色的時分針,時針快挪到“10”字上,分針已跨越“10”字了。
“法院書記員打來的,說是法院有事與我商量,叫我明天去一趟!”楊劍昌放下話筒,坐到妻子坐的沙發(fā)一邊。妻子拉起他的手問:“什么事呀?”
“我也不知道,她不愿意告訴我?!睏顒Σ酒鹂戳丝磯ι系膾鞖v,“今天是2000年1月27日?!?br/>
楊東娥站起走向臥室,邊走邊問:“會不會是判決?”楊劍昌一愣:“不會吧,按法院的規(guī)定,開庭判決至少三天前通知當事人,還必須公告于眾。他今天才通知我……”
“別想那么多了,時間不早,睡覺吧!”楊東娥催促道。
楊劍昌進了臥室,躺在床上老是睡不著。“什么事呢?肯定是有關(guān)案子的事?!彼仓?,前幾天他聽說法院審判委員會已開過會,對他的案子已定了調(diào)子。可是結(jié)果是什么,結(jié)果會怎么樣,他無法知道。
妻子見楊劍昌老是翻來覆去,用手撫摸著他的背寬慰說:“睡吧,睡吧,天塌下來當被蓋!”兩年多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兩年多楊劍昌七上法庭三進醫(yī)院將她也熬成熟了。
“天是共產(chǎn)黨的天,人民的天,有共產(chǎn)黨頂著,有人民頂著,天就塌不下來?!睏顒Σ崔D(zhuǎn)過來撫慰妻子。許久,許久,他們朦朦朧朧地雙雙走入了夢鄉(xiāng)。
第二天一早,即2000年1月28日上午,楊劍昌如常坐羅湖工商分局班車回局里上班。他匆匆吃過早點,向副會長程愿說了聲上午要去法院,便坐上消委會的金杯面包車,直奔蓮花山東側(cè)的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新辦公樓。
法院新審判大樓,樓高20多層,巍然屹立在蓮花山麓。大弧形的正門向東方開著,每天都迎接著噴薄而出的朝陽。門前高高的旗桿上飄揚著鮮艷的五星紅旗,與高高門頂上金燦燦的國徽相互輝映,令人肅穆,令人起敬。
面包車被锃亮的鋁柵門擋住了,楊劍昌跳下車向門衛(wèi)說明了身份,門衛(wèi)撥通了楊劍昌告知的電話,叫他稍等。
稍頃,一個身穿法官服的女書記員,橐橐橐地走了出來。楊劍昌一看,立即認出她是二審開庭時的書記員。女書記員顯然也一眼認出了楊劍昌,她說了聲:“老楊,你跟我來!”便領(lǐng)著楊劍昌走上二樓又爬上三樓。走過一條又寬又長的走廊,他們來到第18審判庭,庭前立著兩個威武的法警。
“老楊,你來啦!坐坐坐!”楊劍昌走進法庭,法庭里一個年輕的法官熱情地迎了上來,與楊劍昌一起坐在旁聽席上。女書記員坐在書記員臺前打開了電腦。不等楊劍昌開口,年輕法官便說:“你的案子今天由我宣判。”
“宣判?!”楊劍昌傻眼了,“你們怎么事先不通知我?不通知我的律師?原告呢?”楊劍昌看著只有一個法官一個書記員的空落落的法庭,真有點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年輕法官告訴楊劍昌,他們昨天下午打電話到他辦公室沒找到他,晚上才通知到他。原告已無法通知到,作缺席判決。你可以打電話叫你的律師馬上過來。楊劍昌沉思片刻,他沒有手機,叫年輕法官用手機打電話給他的律師孫智峰。
好在孫智峰律師就住在蓮花山附近,他一會兒就過來了。孫律師進門一看也傻眼了,一個法官一個書記員對著一個被告怎么宣判?這在法庭上可是罕見的。
律師一進門,年輕法官就站到審判席上宣布宣判開始。他穩(wěn)穩(wěn)地站在審判臺上,手捧判決書朗聲宣讀—
……
經(jīng)審查,本案原告深圳市泰明國貿(mào)商場有限公司雖經(jīng)深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給予工商注冊,領(lǐng)取了《企業(yè)法人營業(yè)執(zhí)照》,但其開辦人實際上沒有投入自有資金,也從未使用過驗資帳號以任何形式注資,其申報的注冊資本人民幣900萬元是虛假的。并且,原告申報的注冊地址深圳市羅湖區(qū)南湖路國貿(mào)商業(yè)大廈304-307室,經(jīng)查也并非原告的住所地。
本院認為,法人是具有民事權(quán)利能力和民事行為能力,依法獨立享有民事權(quán)和承擔民事義務(wù)的組織。法人應(yīng)當具備下列條件:1、依法成立;2、有必要的財產(chǎn)或者經(jīng)費;3、有自己的名稱、組織機構(gòu)和場所;4、能夠獨立承擔民事責(zé)任。原告深圳市泰明國貿(mào)商場有限公司實質(zhì)上不具備進行民事活動所必需的財產(chǎn)和場所,其不具備法律意義上完整的法人資格。依《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三十七條及最高人民法院《關(guān)于企業(yè)開辦的企業(yè)被撤銷或者歇業(yè)后民事責(zé)任承擔問題的批復(fù)》的規(guī)定,應(yīng)認定深圳市泰明國貿(mào)商場有限公司不具備法人資格。
我國民事訴訟要求原告必須是與本案有直接利害關(guān)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深圳市泰明國貿(mào)商場有限公司并不具備法人資格,其以法人名義提起本案訴訟不符合法律規(guī)定,其作為本案原告的訴訟主體是不適格的,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零八條第一款第(一)項的規(guī)定裁定如下:
駁回深圳市泰明國貿(mào)有限公司的起訴。
本案一、二審訴訟費人民幣共計4020元由深圳市泰明國貿(mào)商場有限公司負擔。
如不服本裁定,可在裁定書送達之日起十日內(nèi),向本院遞交訴訟一式貳份,上訴于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
法院靜悄悄的,空氣有點凝固。原告席上空空蕩蕩,被告席上卻是目瞪口呆的楊劍昌和孫智峰。年輕法官在抑揚頓挫地瑯瑯宣讀,書記員在電腦鍵盤上“啪嗒啪嗒”地打。裁定書不長,總共不足3頁1000字,不到5分鐘就宣讀完了。
年輕法官如釋重負,他瞄了一下閃亮的電腦,又看了一眼被告席,用征詢的口氣問:“同意裁定嗎?同意請簽字。”
目瞪口呆的楊劍昌許久才回過神來。這場打了兩年多的官司,這宗震動海內(nèi)外的驚天大案,就這樣悄悄地判了?審判長哪里去了?其它審判員和陪審員哪里去了?廣大消費者哪里去了?眾多的新聞記者哪里去了?為什么這么大的案子法院不依法提前通知當事人和告示公眾?這樣一對一的宣判合法嗎?楊劍昌真有點不知今日是何年的感覺。
回過神來的楊劍昌拉了拉孫智峰的衣角,問:“簽不簽字?”此時,他沒有了主意,他相信他的律師,他尊重孫智峰的意見。
孫律師沉思良久,嘴里終于吐出兩字:“簽吧!”
在法官遞過來的《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1999)深中法民初字第14號民事裁定書》上,楊劍昌心事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與律師握了握手,又與法官、書記員禮節(jié)性地握了握手,然后拉著孫律師離開了法庭。
官司勝訴了,壓在楊劍昌心頭上兩年多的重石終于落地了??墒撬睦锊⒉惠p松,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中院、高院一審二審開庭判決都提前好幾天通知他,并且張貼公告示眾,今天最后的裁決怎么完全不一樣了?是春節(jié)在即,法官們忙著過年疏忽了,還是有別的原因?為什么直到昨天晚上電話里只說“有事商量”,而不告訴他是“開庭”?這其中有什么貓膩?
走出法院大門,孫律師與楊劍昌再次握了握手說:“不管怎么樣,總算勝訴了!”看得出,孫律師也心事重重。
“遺憾的勝訴!”楊劍昌與孫律師揮手道別。
楊劍昌低著頭走到一直等著他的面包車旁,拉開車門一屁股坐在座椅上。
司機小程見楊劍昌一臉的不高興,忙問:“老楊,怎么啦?”
“判了!”
“這么快就判了,怎么不先告訴我們?”
“我也不知道?!?br/>
“咋辦?你輸了?”兩年多外出調(diào)查、上法院法庭,幾乎都是小程開的車,小程有點急了。
“我贏了!”向來說起話滔滔不絕的楊劍昌,今天卻只是一問一答,而且只用短句。
小程高興極了:“哈,終于贏了!”他拍著方向盤,說,“贏了你該高興呀,你怎么啦?”
“小程呀,贏了有什么用?彭海懷兩兄弟都跑了。銀行損失了20多個億向誰要?老百姓被騙去2個多億向誰討?國家和人民損失慘重我心痛??!再說法院也不知怎么搞的,中院一審、高院二審都提前通知我們,今天卻既不通知我們,也不貼公告,連我的律師也不知道。這樣大的案子他們就這樣悄悄地判了,真有點秘密判決的味道……”
“贏了就算了,回去吧!”小程一踩油門,面包車徐徐地離開法院,奔向小道、大道,匯入滾滾車流。
車輪滾滾,楊劍昌沒精打采地靠在座椅上;滾滾車流,卷起他許多往事……
【汪明:2021年2月8日推出第六章“遺憾的勝訴”之4“雪橇·啤酒瓶·手撕雞”,敬請繼續(xù)關(guān)注?!?/str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