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能與知 馮振先生謂文學(xué)之事有二道：曰能曰知。并以靈均為能者，而鍾嶸為知者也。不難看出：所謂能者，詩人、作家是也；所謂知者，文學(xué)理論家是也。馮說之精妙不在于其二分文學(xué)之事，而在于“能者未必知，知者未必能”之論斷也。舉凡評論家多不能詩，偶有能之者，亦“所作不傳，諒無佳構(gòu)”（馮振《七言絕句作法舉隅》）；而詩人多不善或不屑于評論。能而知之者幾無人。或謂：開創(chuàng)文學(xué)批評先河之曹丕、創(chuàng)二十四詩品之司空圖，兼擅此二道，堪稱雙棲大家之代表人物。余深以為然，惜只鳳毛麟角。至于當(dāng)下泛濫之詩詞鑒賞“寶典”，多非能者所為，或妄揣詩家之旨而不得其法，不足以謂之知也。 七十八、措辭用語見風(fēng)格 秦少游詞向以“清麗婉約，辭情相稱”（夏敬觀《吷庵手?；春Ｔ~跋》）著稱，此風(fēng)格與其柔婉清麗之語言有關(guān)。少游為詞，往往選用輕、幽、柔、微、軟、細(xì)等字，描寫愁、恨、夢、思、寒、淚之情狀，給人以纖柔、委婉、纏綿、含蓄之感受。 近日有閑再讀淮海詞，發(fā)現(xiàn)秦觀喜用之字反復(fù)出現(xiàn)于各篇。其中：恨，二十三見；夢，二十二見；愁，二十見；淚，十三見；輕、寒，均十見；思，九見；幽，八見；柔、微，均七見；軟，四見；細(xì)，三見。 其代表性詞句有：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鵲橋仙》） 夜月一簾幽夢，春風(fēng)十里柔情。（《八六子》） 輕寒細(xì)雨情何限，不道春難管。（《虞美人》） 春去也，飛紅萬點(diǎn)愁如海。（《千秋歲》） 破暖清風(fēng)，弄晴微雨，欲無還有。（《水龍吟》） 斜陽外，寒鴉萬點(diǎn)，流水繞孤村。（《滿庭芳》）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踏莎行》）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八六子》） 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江城子》） 春思如中酒，恨無力。（《促拍滿路花》） 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望海潮》） 金谷俊游，銅駝巷陌，新晴細(xì)履平沙。（《望海潮》） 小欄外，東風(fēng)軟，透繡帷，花蜜香稠。（《夢揚(yáng)州》） 一詞見多字者如：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xì)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浣溪沙》） 夜來酒醒清無夢，愁倚闌干。露滴輕寒。雨打芙蓉淚不干。 佳人別后音塵悄，瘦盡難拚。明月無端。已過紅樓十二間。（《丑奴兒》） 歐陽修《六一詩話》云：“國朝浮圖，以詩名于世者九人，故時有集號九僧詩，今不復(fù)傳矣。……當(dāng)時有進(jìn)士許洞者，善為詞章，俊逸之士也。因會諸詩僧分題，出一紙，約曰：‘不得犯此一字?！渥帜松?、水、風(fēng)、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鳥之類，于是諸僧皆擱筆?！碧攘钌儆我嗖坏梅钙渖朴糜窒矏壑?，或亦當(dāng)擱筆耳。 八十八、詞忌代字 王國維《人間詞話》云：“詞最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花語》之‘桂華流瓦’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語妙則不必代，意足則不暇代。此少游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所以為東坡所譏也?！?/span> 少游此二句乃《水龍吟》起句，如此大費(fèi)周折，其實不過是“一人騎馬樓下過”之意，所以為東坡所誚也。靜安先生以此為佐證，助其“詞忌代字”之論，堪稱卓見。以此律人，則善莫大焉。 大凡戒律，律人易，或律己難。靜安有《蝶戀花》三闋，其詞曰： 昨夜夢中多少恨。細(xì)馬香車，兩兩行相近。對面似憐人瘦損，眾中不惜搴帷問。 陌上輕雷聽隱轔。夢里難從，覺后那堪訊？蠟淚窗前堆一寸，人間只有相思分。 百尺朱樓臨大道。樓外輕雷，不閑昏和曉。獨(dú)倚闌干人窈窕，閑中數(shù)盡行人小。 一霎車塵生樹杪。陌上樓頭，都向塵中老。薄晚西風(fēng)吹雨到，明朝又是傷流潦。 春到臨春花正嫵。遲日闌干，蜂蝶飛無數(shù)。誰遣一春拋卻去，馬蹄日日章臺路。 幾度尋春春不遇。不見春來，那識春歸處？斜日晚風(fēng)楊柳渚，馬頭何處無飛絮。 王羲之謂：“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保ā短m亭集序》）今我視靜安，亦如靜安視美成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