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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洛：當代著名詩評家、散文家、學者、研究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多所大學兼職、客座、名譽教授，中華詩學研究會顧問，《小樓聽雨》詩平臺顧問。出版《詩美學》《詩國神游一一古典詩詞現(xiàn)代讀本》《唐詩之旅》《宋詞之旅》《元曲之旅》等詩學著作與詩文化散文著作約三十種。



摘自：李元洛著《千年至美莫如詩》，中國友誼出版公司二O二0年十二月版。





語言的彈性美
——杜牧《清明》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人世間有的人常常言而無信，但自然界的節(jié)氣卻一諾千金，從不爽約。即如國人所看重的清明節(jié)，大約從中古的唐朝以來，年年的陽歷四月五日左右，它不在斜風細雨里就定會于晴天麗日中如期而至。


在中國的農(nóng)歷二十四節(jié)氣中，唯有“清明”得天獨厚，一身而二任，不單指節(jié)氣，而且與元宵、端午、中秋和重陽聯(lián)手而為我國五大傳統(tǒng)節(jié)日。節(jié)氣，其意就是氣候晴和明朗，是植樹造林和春耕春種的好時光。“清明前后，種瓜種豆。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清明谷雨兩相連，浸種耕田莫遲延”，這些世世代代相傳的俗語農(nóng)諺，就是一年一度永不改版的春耕開幕詞；而“植樹造林，莫過清明”，也說明春風風人，春雨雨物，植樹與清明簽訂的是彼此合作愉快的契約。節(jié)日呢，清明節(jié)的由來雖然眾說紛紜，但清明掃墓追念先人早已始于唐而盛于元明，流風余韻而至于今日。


古代詩人歌詠清明，留下了許多各體皆備的佳篇名句，但它們的知名度與影響力，似乎都不及杜牧的七絕《清明》一詩。但即以詠清明的七絕而言，在杜牧之前，白居易有“好風朧月清明夜，碧砌紅軒刺史家。獨繞回廊行復歇，遙聽弦管暗看花”（《清明夜》），張繼有“耕夫召募愛樓船，春草青青萬頃田。試上吳門窺郡郭，清明幾處有新煙”（《閶門即事》）；在杜牧之后，宋人王禹偁有“無花無酒過清明，興味蕭然似野僧。昨日鄰家乞新火，曉窗分與讀書燈”（《清明》），明人唐寅（伯虎）有“燕子歸來杏子花，紅橋低影綠池斜。清明時節(jié)斜陽里，個個行人問酒家”（《杏林春燕》）。上述詩作雖各有千秋，但名頭都還是沒有杜牧之作響亮，而明代那位聲名遠播的畫家與書法家唐伯虎之作，其結(jié)句還有如杜牧詩的遙遠的回聲。


杜牧于大和二年（828年）中進士，乃晚唐之文學大家，詩、文、賦各體皆工，亦擅書法。其詩為晚唐重鎮(zhèn)，在唐詩史上與李商隱并稱“小李杜”，因為李商隱與杜牧之詩在整體成就上雖然不及李白與杜甫，但也直追他們的背影。杜牧的絕句人稱“最多風調(diào)，味永趣長”（清人賀裳《載酒園詩話》），《清明》就是其中的一首：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杜牧此詩，有人因不見清人馮集梧《樊川詩集注》與清編《全唐詩》而懷疑非他所作，但它始見于南宋劉克莊所編《后村千家詩》，隨后謝枋得亦據(jù)以收入其所編之《千家詩》，而宋初樂史《太平寰宇記》也曾說：“杏花村在（江寧）縣城西，相傳為杜牧之沽酒處?！奔又畟髡b千年，約定俗成，我們也不必再為署名權(quán)而多生枝節(jié)吧。此詩之妙，當然可多角度多方位品評，如語言輕淺而意蘊深長的白描，如結(jié)尾的意在言外的暗示，如“行人”“身份”與“斷魂”所指的多義性，如形式上的問答體，等等。但我以為也可以從語言的彈性窺探它的變化多方之妙，領略漢語言文字之美。


杜牧之詩如果另行斷句，竟可以搖身一變而為一首小詞：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如果用另一種斷句之法，將原來的語序重新解構(gòu)組合一番，再加標點，此詩又可像川劇的絕活“變臉”一樣，再變?yōu)橐粍t散文小品：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戲劇的要素是時間、地點、場景、人物、情節(jié)和臺詞，而我國的古典抒情詩常常有人物也有單純的情節(jié)，如崔顥的《長干行》，如王維和杜甫的《少年行》。杜牧此詩以上要素俱備，它竟然還可再變而為一出微型或袖珍的獨幕劇：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
 
假如導演十分高明而富于想象力，他根據(jù)以上雖是頗為簡略的腳本，也一定可以拍出一部既有社會效益也有經(jīng)濟效益的電視劇來。如果在清明時節(jié)舉行首映式，并能有幸請到杜牧不遠千年前來剪彩，那票房價值與轟動效應如何，自是不待我嘵嘵多言的了。


彈性美，是飄揚在中國的詩歌語言美領地上的一面旗幟。在拙著《詩美學》（修訂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中，專門辟有《語言的煉金術——論詩的語言美》一章，其中就詳細地論說了詩語言的彈性美。要而言之，彈性美是指語言的伸縮自如與變化多方，文字的意象經(jīng)營為彈力結(jié)構(gòu)式，有極大的伸縮性與延展性，意象有大量可供讀者聯(lián)想與想象的空白。如杜甫《旅夜書懷》中的“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一聯(lián)，上下聯(lián)的文字就分別可有多種不同的排列組合，而小杜（牧）《清明》詩的語言，正是延承了老杜（甫）的一脈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