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陣地
作者全年
從相距三米、面對面的廚房窗口望進去,我知道對面鄰居家里換了房客,一家三口,夫妻倆帶著個孩子。
孩子不常出現(xiàn)在廚房,無法判斷年齡,因為我們的房子毗鄰幾所重點中學(xué),可以猜想,孩子不是準(zhǔn)備參加中考就是準(zhǔn)備高考。次年六七月份房客會搬走,然后是下一批備考的新房客。
窗子里,妻子是溫文爾雅賢淑的那種,男人是勤肯踏實的一類。
這樣說是有理由的。第一次相遇在各自的廚房里,妻子進進出出的輕盈愉悅,而她家男人則在我對面,在圍裙下整整干了兩個小時。
當(dāng)我把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桌,招待來訪的朋友時,對面那男人仍舊沒有結(jié)束工作的意思。從選材清洗到熟練的刀功,從煎炒烹炸到配合有秩——或沖天的火光、或溫文的火候,站在兩扇玻璃窗后面,我懷疑,對方整個一個匿藏于民間的宮庭御廚。
不知怎么著,次數(shù)一多,我有些生氣,硬拉了四兩進廚房來觀摩,對方有條不紊的頂級操作,讓我不可能不相形見絀,所以我對四兩發(fā)勞騷:不干了,不干了!對面什么意思嘛,勞動技能大比拼?
也許是感覺到我的氣場,面對面的幾次下來后,對方會錯開我的時間,就算不小心碰上,對方也會暫時丟下手里的活,過上一會兒回頭看我是否已經(jīng)撤離。
四兩用對方避讓的行徑表揚我:瞧,你倆一樣聰明。
這天晚上有飯局,很晚才回家。
遠(yuǎn)遠(yuǎn)的聽見黑黑的樓區(qū)里有人說話:真讓人心煩,面對面的總也避不開,我家那位都不敢進廚房了。
是鄰家女房客。
黑暗中,四兩一直握著我的手在我手心里用力捏了兩下,意思再明白不過了:瞧瞧,你多厲害。
其實我知道這家男人一定具備身懷絕技而又不會輕意示人的定力。
我倆小心繞開說話的人,可是交談還是跟了上來:也真是的,對面家的女人成天不是掂著沖擊鉆,就是揮舞榔頭,也不知道要持續(xù)到什么時候。
這里要說明一點,因為家里暖氣出現(xiàn)問題,樓上樓下影響很大,四兩不得不答應(yīng)小區(qū)物業(yè),拆除廚房的裝修。
看著四兩緊皺的眉頭,顧不上計算損失,我自告奮勇,親自上陣。
物業(yè)為我們解決了讓人頭疼的暖氣問題后,四兩告訴我,新的裝修計劃要等到來年開春。
這是個很合理的安排,可是,我不能頓頓去飯館解決溫飽,更不可能餐餐蹲在地上做飯,還有,眼前這些多的不計其數(shù)的鍋碗瓢盆占據(jù)了其他本該清爽的空間,我不能將就一個冬天。
拆過匠人的裝修,我相信自己已經(jīng)是個高手,那些個早些時候通過不停與四兩翻臉才能買回來的各種工具,一一派上用場。
就是這樣一段時間,有好友無事,躥來看我,見我又是電鋸又是改錐又是油漆的擺了一屋子,她忙從包里掏出胎盤素之類的護膚用品,拉過我的手,強擦:親,能善待自己嗎?
而人在沙發(fā)上,眼睛在電視里,耳朵卻窺測著友人和我這兒的四兩,輕蔑的反駁:像個下人?有沒有搞錯,你這樣說,很打擊我們眼前這位事必親躬的高級、全能技術(shù)人員的熱情!
這話,四兩是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的。
我無語,一試身手的狂熱不能等待,而每天拋開八小時工作時間,我擁有的只有早中晚的幾個小時了。
我粗劣的計算了一下,在不拒絕與友人必要的交往,不拒絕請客喝茶的社交活動下,一個冬天過去,在四兩請設(shè)計施工隊回家的時間安排前,我的工程項目正好結(jié)束。
反反復(fù)復(fù)的操作很多,那怕失敗我也不氣餒,我還真把自己當(dāng)成專業(yè)人員了,我拒絕接受四兩的批評,拒絕四兩以干擾我的進程為目的的種種指手劃腳。
因為大腦不兼容,除了押著四兩去烏魯木齊市華凌建材批發(fā)市場為我拉了兩三回材料外,我干脆霸道地將四兩擋在我的宏偉工程之外,哪怕是一枚鑼絲釘也不讓他碰。
阻止不了我的四兩,不得不由暴怒回到平靜。
所以,調(diào)和防水水泥做地漏密封,以及這之前或之后必需的眾多行徑,通過玻璃窗透露出去,我奇怪,我竟然產(chǎn)生了不好意思的念頭。
這恐怕就是我費盡心思與鄰家房客大玩你進我退戰(zhàn)術(shù)的原始心理吧。
鄰家房客的夜話絕沒有表揚我的意思,同是上班族,時間上的相屬性讓大家不得不分秒必爭,抬頭低頭于如此的近距,不得不面面相覷,可是,堅定的我如對方一樣,有決心、有計劃、有工程要完成。
拋開鄰家房客的意見不論,進了家門,我習(xí)慣性的沖向廚房,四兩見狀直搖頭:這么晚,你還要胡作非為?
我左手握住廚房門把手,右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欠意的點頭笑道:擾民,擾民!
嘴里這么說,心不甘,還是推開門,我要滿足一下割舍不下的心態(tài)。
這一看不要緊,我忍不住大聲呼叫起來。
對我的一驚一乍相當(dāng)不滿的四兩,一臉冷漠。
不過,這表情對我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對面房客廚房的玻璃窗上,滿滿的貼上了一層不透明的塑質(zhì)窗膜花。
作者簡介:周祖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