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狀元林大欽的身前身后事
謝岳雄 / 文
高考過后，每年各省都會冒出許多“狀元”。
真正的狀元，沒有這么廉價。
開科取士1300年，文脈昌盛的潮州，僅僅出過一個狀元；廣東全境，也僅僅有過9位狀元郎！
正因為極其罕有，若有兒郎狀元及第，在古時，就不是一個家庭、一個家族的幸運，而是一個州縣甚至一個行省的榮耀！
他們會名播四方，千載之下，依舊被鄉(xiāng)人久久傳揚……
引子
自隋唐開科取士，至清末廢除科舉的1300多年間，我國共產(chǎn)生了652位文狀元。
按籍貫計算，出狀元最多的省是江蘇省，共81位；其次是浙江省，有63位；第三是河北省，有45位。排第四、五、六、七、八的分別是河南(42位)、江西(38位)、福建(35位)、山東(33位)、安徽(23位)；廣東共出過9位狀元，與北京、湖北、廣西并列排第十二名。
廣東的9位文狀元分別是封開人莫宣卿，南海人簡文會、張鎮(zhèn)孫、倫文敘，順德人黃士俊、梁耀樞，番禺人莊有恭，潮州人林大欽，吳川人林召棠。其中6位狀元出自珠三角地區(qū)，可見經(jīng)濟的發(fā)展對文化的促進和人才的培養(yǎng)有密切關系。廣東出狀元可以說是百年一遇的事情，從隋唐經(jīng)五代至宋朝共770多年，廣東只出了3位狀元，平均250多年出一位狀元，此后元、明、清三代共540多年，廣東出了6位狀元，平均90年出一位狀元。
以前有不少人認為兩廣地區(qū)是“南蠻之地”，文化落后，人才很少，從歷代狀元的籍貫可知，事實并非如此，這9位狀元的出現(xiàn)證明唐以后廣東的文化相當發(fā)達，人們所受的教育不亞于其他地區(qū)。
在廣東的狀元里，莫宣卿17歲中狀元，被唐宣宗稱為“南方奇才”；倫文敘在廣東的名氣最大，傳奇故事也最多，父子連登三元的奇跡在南粵傳為美談；而出自“省尾國角”粵東潮州的明朝文狀元林大欽，名頭沒有倫文敘響，但在當?shù)貐s是家喻戶曉。
一、 狀元墓被盜，解開500年謎團
林大欽墓位于現(xiàn)潮州市潮安區(qū)沙溪鎮(zhèn)桑浦山狀元埔。
墓地處桑浦山旅游景區(qū)中，周圍綠樹成蔭，風景雅致。墓面向西南，由封土堆、碑亭和石雕組成。碑亭高約3米，花崗石結構，重檐歇山頂，亭內藻井刻八卦太極圖，橫額刻“東莆佳城”四字。墓前有雕刻精細形象生動的石羊、石馬各一對。碑正面中書“狀元及第翰林院修撰東莆林公墓”，右下角小字刻“孝子天繼泣血立石”。
自清代以后，林大欽狀元墓一直為盜墓者所覬覦。
據(jù)《仙都鄉(xiāng)族譜》記載，狀元墓從民國時期以至日本侵華時期直至“文革”期間，幾次逃過被盜或遭破壞的厄運。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社會的變遷，后人對狀元墓的真實情況也淡忘了。一些潮學研究者一直為狀元墓究竟是真墓還是衣冠冢這個問題所困擾，就是林大欽的后裔也說不清楚?！断啥监l(xiāng)族譜》中記載：“林大欽長逝后的遺體葬于何方，傳說有幾處，難于證實?！?/span>
2007年11月8日，林大欽狀元墓慘遭盜掘，驚現(xiàn)尸骨。這一結果，顛覆了一直盛傳的林大欽墓只是衣冠冢的民間傳說。
被盜的古墓當時從正面看上去并沒什么異常，但撥開后面的雜草，古墓的側面赫然出現(xiàn)了一個呈“7”字形的盜洞，約一米來寬、兩米多深，洞的底部剛好露出了漆紅色的棺木。被盜現(xiàn)場還發(fā)現(xiàn)了疑為作案者遺留下來的幾只手套和兩支鐵鉤。9日中午，當?shù)匚奈锕芾砉ぷ魅藛T在清理現(xiàn)場的時候，又在洞穴外面發(fā)現(xiàn)了手指骨，并發(fā)現(xiàn)了一面明代的銅鏡。
林大欽墓被盜事件，尤其盜賊的可惡行徑為林氏族人和世人所痛恨，許多潮學研究者和文史專家都感到非常痛心和惋惜。
林大欽是古代潮州府唯一文狀元，狀元墓也只有一座。狀元墓的形制，前面有碑亭，墓道有石羊、石馬，這種形制為潮州文化的研究提供實物依據(jù)，歷史價值是不可估量的。雖然盜墓者的行為可惡可恨，但他們罪惡的另一面，卻為世人揭開了林大欽墓真相，解開了塵封五百年的謎團：狀元墓是林大欽真墓而非衣冠冢。
二、 潮汕地區(qū)唯一文狀元
林大欽是明嘉靖壬辰科狀元。
明嘉靖十年(1531年)，林大欽到廣州參加鄉(xiāng)試，被錄取為第六名舉人。明嘉靖十一年二月，他進京赴試，被錄取為第十二名進士。次年三月參加殿試，一天之內寫成近五千字的策論。嘉靖皇帝觀后，嘆為奇才，特意欽點為狀元，賜進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負責修史工作。
嘉靖十四年，因林母久病不愈；他上表乞請回故里侍養(yǎng)，得到了恩準。嘉靖十九年，林母病逝，他哀傷過度，遂大病一場，于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病逝，終年34歲。
林大欽學識淵博，才華橫溢，著述頗豐，但天不假年，生前未曾成書。林大欽卒后，由其族人、友人收集成書。1995年，潮學專家黃挺教授根據(jù)過去各種版本及選本，補充整理為《林大欽集》再加校注，國學大師饒宗頤先生為《林大欽集》題寫書名，是最為完整的林大欽作品集。
在集中，林大欽廷試時的策論代表了當時考試文體的最高水平。策論結構謹嚴，立論深刻，語言犀利，分析時弊恰切，治理方略恰當，行文的邏輯力度和表述恰到好處，有蘇軾之風。
這篇策論能得到嘉靖皇帝青睞，主要原因不單是其文學才華，更主要的是其中的論點。
林大欽少時家境貧寒，父親是個窮儒生，單生他一人。童年時，他曾在村前桑浦山麓至石壁頭一帶牧牛，經(jīng)常到附近的私塾外聽讀。年輕時，因父親早逝，家境拮據(jù)，他曾在毗鄰村教書維持生計，也因此有機會接觸了解最底層勞苦大眾生活，并思考當時社會政治腐朽的根源，明確地提出了八項治國方略：均田、擇吏、去冗、省費和辟土、薄征、通利、禁奢。
林大欽的這些主張無疑說中了嘉靖皇帝心里所想解決的問題，所以皇帝才龍顏大悅，“親擢第一”，欽點狀元。
三、 風雨滄桑狀元第
初夏的一天，筆者特地瞻仰了林大欽的故居———潮州市潮安區(qū)金石鎮(zhèn)仙都鄉(xiāng)，參觀了狀元第和林氏家廟。
據(jù)《仙都鄉(xiāng)族譜》的記載，狀元第占地面積有100畝（66600平方米）。其主體建筑面積約有12畝（7000平方米）。
狀元第的前庭，有一個高大的石門框，看來原來應該是一座牌坊亭，雖然看不到原來的模樣，但一根顯得很沉重的石梁壓著兩條寬闊高大楹柱的石門框，兩側楹柱配上的一對石鼓和一條寬40厘米、高35厘米長的石門檻，突顯當年主人的高貴。
步入石門內天井至狀元第正門進階的石埕面，全都鋪上七米多長一米多寬的石板，陳年裂開的石縫里長滿凄凄青草，進階兩側已遭損壞，但還能辨認出石獸，而兩側后起得極不配稱的建筑物，仿佛在告訴世人：狀元第曾經(jīng)的顯赫與滄桑。
踏上石階，“狀元第”三個大字從遠處映入眼簾。原有兩個主廳已遭燒毀，還有一個主廳雖破舊，但主體結構還算完整，要恢復原貌想必不難。主廳兩側破落、倒塌，搭建著的凌亂住房，讓人不堪回首。
狀元第的右側是官廳，官廳后面還有兩個主廳和側房，據(jù)說原來是林大欽的先祖所建的，由于建狀元第要接待官員的緣故，所以才把前座的廳房改建成官廳。
幾百年來，社會上一直對林大欽狀元第未能建好有多種版本的說法，有的說是林大欽因為清廉而不忍官府無償攤派民工而致狀元第的后座未能竣工；有的說是林大欽因為貧寒無力建狀元第，結果由其襟兄翁萬達出錢幫他建成；有的說是林大欽由于把建狀元第的木料拿去給自己的老師黃石庵建“狀元先生第”，結果自己的狀元第未能建成。
但《仙都鄉(xiāng)族譜》否認了這些傳說。
林大欽歸退回家時，狀元第已建成，尚未完工的只是花園和馬棚等配套設施。后來狀元第被燒毀是另有原因的。
據(jù)《族譜》記載，清朝揭陽霖田都，武生劉公顯在南唐山鴛鴦寨聚眾起義建立九軍黨，舉旗抗清，并聯(lián)合鄭成功轉戰(zhàn)閩南一帶。起義失敗后，幸存的殘余九軍黨戰(zhàn)士，因無首腦而成為流寇，后來以搶劫為生，殘害人民，被稱為九軍賊。順治十六年（1659年）十二月十九日，仙都林大欽狀元府被這些到處搶劫的九軍賊燒毀。從林大欽去世到順治十六年九軍賊燒狀元府，相距114年。倘若從建府時算起，則相距有120多年了。
被燒毀的狀元第，據(jù)現(xiàn)狀看來，應是其主體和側房。
四、 廷試玄機的歷史透視
操潮州方言的林大欽如何應對殿試？如何與北方朝官溝通？廷試如何讓皇帝滿意？這些都是歷史之謎。
林大欽中狀元，有許多傳說，經(jīng)考究，筆者認為，林大欽能高中狀元，有十分微妙的政治因素在起作用。
嘉靖初期，內憂外患，朝廷出了許多大事，如“大議禮之爭”，“血濺左順門”事件和佛朗機（葡萄牙）入侵等。初登大統(tǒng)的嘉靖皇帝，對國事尚有所作為，采取了歷代新君例行的大赦、蠲免、減貢、賑災等措施，扭轉了內監(jiān)擅權、敗壞朝政的局面，并曾下令清理莊田，“不問皇親勢要，凡系冒濫請乞及額外多占者悉還之于民”。這些措施使朝政面貌一新。
林大欽應試當年正好是在這個關節(jié)點上，他的《廷試策》中表達的銳意改革的主張，也正深合皇帝的旨意。而當年的主考官汪鋐又是一個敢作敢為的人。林大欽提出的八項主張，深得汪鋐賞識，為此汪鋐才推薦給當時的首輔張孚敬呈嘉靖皇帝御覽。
據(jù)清周碩勛《潮州府志》載，從明弘治十五年（1502年）至嘉靖八年（1529年），潮州府考中舉人就有130名，考中進士26名，其中當過京官的有盛端明、翁萬達、李春芳、周鑰、薛宗鎧、潘大賓、陳思謙等。
從府志的記載中我們可看到，林大欽上京參加考試前，已經(jīng)有一批成功的潮人住居京城，那里有著潮人的生活圈子。從潮州過去有句“御街講白話（潮州話）”的俗語中我們可以看出，在京做官的不但有潮州人，還有不少商賈和打工的潮州人。潮州人對京城的語言與生活并不陌生。
古代地方官對科舉考試，就像今天政府對高考一樣重視。在舉人進京參加廷試前，官府都會專門組織考生進行有關禮儀、應考方面的知識培訓?？梢哉f，林大欽進京參加會試前已經(jīng)具備了良好的溝通與生活能力。
林大欽廷試順利，可以說是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天時是即位不久的嘉靖皇帝想對國事有所作為；地利是林大欽來自社會最底層，了解民生疾苦的社會經(jīng)歷；人和就是在京潮人形成的人文環(huán)境，加上他好運氣———他遇上了夏言、汪鋐、張孚敬等伯樂。
狀元不是偶然的。
( 本文由謝岳雄執(zhí)筆，與陳耿之、林澤茂合作，刊于2011年06月04日《羊城晚報》)
作者簡介：
謝岳雄 現(xiàn)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廣東南方軟實力研究院副院長、廣東潮博智庫專家。 1988年參加工作，先后在政府機關、法院、報社任職。已出版詩集《愛的呢喃》《丹青情緣》，散文集《文化不是裝飾品》，長篇紀實文學《南粵之劍》（合作），報告文學集《商海濤聲》，紀實文學《南粵利劍》（合著）、《第一次握手：中共三大與國共合作的形成始末》（合著）。長篇紀實文學《南粵之劍》（合作）榮獲第十屆中國圖書獎和首屆解放軍文藝圖書獎。影視文學劇本電影有《甕城風云》《六祖?zhèn)髌妗罚ㄅc人合作編?。Ｖ骶幬膶W作品集《母校憶事》及總主編《嶺南鄉(xiāng)村記憶叢書》《五分鐘法律通叢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