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桐葉晨飄蛩夜語。旅思秋光,黯黯長安路。忽記橫戈盤馬處,散關(guān)清渭應(yīng)如故。〇江海輕舟今已具。一卷兵書,嘆息無人付。早信此生終不遇,當(dāng)年悔草長楊賦。關(guān)于“旅思秋光,黯黯長安路”及本篇系年游國恩、李易先生《陸游詩選》注曰:“[黯黯句]黯黯,失意之貌。長安路,借指漢中道上?!保ㄈ嗣裎膶W(xué)出版社 1957 年版,第 253 頁)朱東潤先生《陸游選集》注曰:“[長安路]通向長安的道路。陸游在宣撫使幕中時,他們的主要目標(biāo),是收復(fù)長安。黯黯是昏黑的景色,加強悲觀失望的氣氛。”又說曰:“乾道八年十月間,陸游在巡回視察中,獲得王炎調(diào)臨安和自己調(diào)成都的消息,立即趕回南鄭;十一月二日,自南鄭出發(fā),前往成都。這首詞可能是這個時期的作品。秋光二字,應(yīng)當(dāng)看得活動一些。他回憶到散關(guān)清渭盤馬橫戈的遭遇戰(zhàn),可是他眼看到一切都落空了。黯黯長安路,正點出他的失望?!保ㄉ虾9偶霭嫔?1979 年版,第 185-186 頁)夏承燾、吳熊和先生《放翁詞編年箋注》說曰:“淳熙五年,務(wù)觀出蜀東歸,秋到行在。詞有‘桐葉晨飄蛩夜語。旅思秋光,黯黯長安路’等語,當(dāng)即此時作?!保ㄉ虾9偶霭嫔?1981 年版,第 78 頁)按:“黯黯”,雙綰上文“旅思”和“秋光”,兼“旅途中心情陰沉沉”與“秋色昏黯”二者而言。單從“心情”上說或單從“景色”上說,似乎都不全面。“長安”是漢、唐故都,因此在宋以后的詩詞里,它常常是“京城”的代名詞。若用此義,則“長安路”便指“通往京城的道路”。具體到陸游這首詞,當(dāng)指“臨安路”,夏承燾、吳熊和先生的理解是比較準(zhǔn)確的。宋張孝祥《點絳唇·餞劉恭父》詞曰:“旆霞行卷,無復(fù)長安遠?!?/span>丘崈《夜行船·和成都王漕巺澤》詞曰:“飛鳥朝天云作路,長安近、更無程數(shù)?!?/span>呂勝己《蝶戀花·長沙送同官先歸邵武》詞曰:“屈指瓜期猶渺渺,羨子征鞍,去上長安道?!?/span>京鏜《水調(diào)歌頭·次王運使韻》詞曰:“身去日華遠,舉首望長安。四年留蜀,那復(fù)有夢到金鑾?!?/span>辛棄疾《最高樓·醉中有四時歌者為賦》詞曰:“長安道,投老倦游歸。”趙師俠《漢宮春·壬子莆中鹿鳴宴》詞曰:“藍綬裊,蘆鞭駿馬,長安走遍天街?!?/span>楊炎正《水調(diào)歌頭·呈趙總領(lǐng)》詞曰:“買得一航月,醉臥出長安?!?/span>劉過《六州歌頭·寄辛稼軒》詞曰:“長安道,奈世無劉表,王粲疇依?!?/span>韓淲《明月棹孤舟·逢子似清河坊市中客樓小飲》詞曰:“閑倚晴樓,長安市上,華發(fā)為君搔首?!?/span>劉克莊《玉樓春·戲林節(jié)推鄉(xiāng)兄》詞曰:“年年躍馬長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狈泊恕伴L安”,皆指臨安,可以參看。游國恩、李易先生認為陸詞“長安道”是“借指漢中道上”,似不能成立?!敖柚浮彼婕暗碾p方,必須有對應(yīng)關(guān)系,而“長安”與“漢中”之間并沒有這樣的關(guān)系。朱東潤先生認為“陸游在宣撫使幕中時,他們的主要目標(biāo),是收復(fù)長安”,故陸詞是實指“通向長安的道路”。此說也難以成立。因為這里所寫,并非想象中的行軍路線,而是詞人此刻的實際旅途。更何況,他明明白白說“旅思秋光”,只能指農(nóng)歷的七、八、九月,無論如何也不可以通融到指十月、十一月。至于夏承燾、吳熊和先生對此詞的編年,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陸詞下闋說“江海輕舟今已具”,又說“早信此生終不遇,當(dāng)年悔草《長楊賦》”,明顯是在政治上不得意,打算辭官歸隱的語氣。而孝宗淳熙五年(1178)詞人之出蜀回臨安,是因為他“游宦劍南,作為歌詩,皆寄意恢復(fù)。書肆流傳,或得之以御孝宗,上乙其處而韙之”(宋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乙集“陸放翁”條);“孝宗念其久外,趣召東下”(宋陸子虡《劍南詩稿跋》)。在蜀八年,忽蒙孝宗召還,詞人此次赴臨安,對政治前途還是抱有希望的。故此詞或非這一年所作。筆者淺見,此詞當(dāng)作于淳熙六年(1179)九月。詞人上一年秋天回到臨安,得孝宗召對,本來是有可能留在朝廷中任職的。但由于他對外一貫主張北伐以收復(fù)中原,對內(nèi)一貫主張罷黜佞幸以統(tǒng)一事權(quán),為當(dāng)時炙手可熱的曾覿集團所排斥(參見于北山《陸游年譜》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5 年出版),故被差到建安去任提舉福建路常平茶事。對這個差遣,詞人很失望。其《劍南詩稿》卷十、卷十一收在建安所作詩凡 116 首,言及思鄉(xiāng)、思歸隱的竟達 30 馀首之多。《客談荊渚武昌慨然有作》曰“速脫衣冠掛神武,散發(fā)爛醉垂虹秋”。《書懷》曰“囊衣結(jié)束待還鄉(xiāng)”。《病中懷故廬》曰“今年歸心動,艤舟待秋風(fēng)”。《憶唐安》曰“今年二頃似可謀,去劚云根結(jié)茅屋”。《秋夜書懷》曰“剩喜今年有奇事,嚴遵灘下系歸航”。淳熙六年夏,他還將自己的藏書藏畫運回故鄉(xiāng),為辭官歸隱預(yù)作準(zhǔn)備。九月,他奉詔赴臨安,道中仍有《書感》詩曰“一棹秋風(fēng)吾欲歸”。至衢州,他“奏乞奉祠”(即向朝廷申請辭去官差,領(lǐng)取宮觀祠祿,回鄉(xiāng)隱居),并留在當(dāng)?shù)氐幕嗜A館等候朝廷的答復(f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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