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李元洛著《千年至美莫如詩》,中國友誼出版公司二O二0年十二月版。
宋詞史上最早的大家
——柳永《雨霖鈴》
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fā)。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jīng)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shè)。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王國維是晚清的大學者,他在其名著《人間詞話》中有如下名言:“古今之成大事業(yè)、大學問者,必經(jīng)過三種之境界?!彼躁淌狻兜麘倩ā分械摹白蛞刮黠L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為第一境,以柳永《鳳棲梧》中的“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為第二境,辛棄疾《青玉案·元夕》中的“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為第三境。王國維最后強調(diào)的是:“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绷篮涡遥銓懬閻鄣拿浔唤髮W問家引用并賦予新義,而且與晏殊、辛棄疾一起相提并論,被定位為大詞人。生時坎坷不遇且被晏殊輕蔑奚落過的柳永有知,只怕會高興得笑出聲來吧?
柳永(約987年—約1053年),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原名柳三變,字景莊,與兄弟柳三復、柳三接齊名,號稱“柳氏三絕”。他在兄弟中排行第七,故又稱“柳七”,約在中年以后易名為柳永,字耆卿。他登進士后曾官屯田員外郎,故世稱“柳屯田”,有《樂章集》刊行于世。柳永出身于官宦書香世家,其父柳宜任南唐之監(jiān)察御史,入宋后于宋太宗時登進士第,官至從三品之工部侍郎,其長兄柳三復也早登進士第,時在天禧三年(1019年)。柳永最初當然也熱衷于像父兄一樣科舉入仕,但他在宋真宗時首次應試就名落孫山,懷才不遇的他憤而轉(zhuǎn)向舞榭歌樓煙花巷陌,以通俗而優(yōu)美的歌詞揮灑天生的才華,尋求青春的寄托與安慰,正如同他的《鶴沖天》詞所唱:“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在市民階層中也在士大夫中聲名鵲起。他畢竟于浮名不能忘情,于是第二次應舉。據(jù)說臨放榜之時,仁宗問詢:“得非填詞柳三變乎?”大臣答“是”,仁宗的最高指示卻是:“且去填詞!”再次被黜之后的柳永于是更加放浪江湖,自稱“奉旨填詞柳三變”。此說見于吳曾《能改齋漫錄》,其真實性當代學者曾表示懷疑,但柳永卻確實遭到過位極人臣的宰相晏殊的奚落。稍后的詩人張舜民《畫墁錄》記載,柳永無奈之下去干謁晏殊,晏殊問其作曲(詞)否,他恭謹?shù)鼗卮鹨蚕裣喙粯幼髑?,晏殊冷然而對:我雖作曲,但未像你寫過“彩線慵拈伴伊坐”。當時占領(lǐng)詞壇主流的大臣詞人,他們尚未能跳出宮體詩詞的雍容華貴的窠臼,對另類而大受民間歡迎的柳詞羨慕嫉妒恨,而柳詞的活色生香傳播民間的特色也于斯可見。南宋葉夢得《避暑錄話》中說:“余仕丹徒,嘗見一西夏歸朝官云,‘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笨梢娖湓~在宋代流播之廣,如同現(xiàn)在的最熱門的流行歌曲。
我說柳永是“宋詞史上最早的大家”,是基于如下的理由:他創(chuàng)作于真宗與仁宗朝的三十余年間,宋代開國不久,之前和之后相當長的時間中,詞壇幾乎無人可與他比并;他是北宋第一個專業(yè)作詞的詞人,今存詞二百一十二首,開拓了詞的題材領(lǐng)域,開創(chuàng)了慢詞即長調(diào)詞的體式,開啟了俗中有雅的通俗歌詞流派,開辟了五代之后詞創(chuàng)作的新局面和新道路。以上的特色和成就,從《雨霖鈴》一詞也可以由一斑而窺全豹。
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fā)。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jīng)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shè)。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柳永之詞以題材論,大體可分為三類:都市風光詞,如“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望海潮》);歌妓情愛詞,如“結(jié)前期,美人才子,合是相知”(《玉蝴蝶》);羈旅別離詞,如上述這首《雨霖鈴》,這首詞是柳永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宋詞中的經(jīng)典作品。六十字以下的小令,是唐五代文人詞的基本形式,九十字左右的長調(diào)(慢詞),在柳永詞中約有七十余調(diào),詞約一百余首,可以說,詞中長調(diào)起源于北宋,開創(chuàng)之功屬于柳永。此詞分上下兩闋,盡顯柳永慢詞空靈而有序的鋪敘之功及嚴整而自由的結(jié)構(gòu)之美。上闋訴諸實寫,記敘與戀人依依惜別的情景,景中有情;下闋見于想象,設(shè)想與戀人別后無法排遣的相思之苦,情中有景。全詞由現(xiàn)實空間寫起,“寒蟬”點明節(jié)令,“長亭”與“都門”點明地點,“蘭舟”點明行旅之具,“執(zhí)手相看”點明主客兩方。詞筆有“點染”之法,前面幾句是“點”,“念去去”三句則是“染”,以思念中的空間渲染過渡到下闋。下闋起首三句緊承上文的秋日別離,“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這是千古傳唱的言情名句,這三句也是“點”;下面同為好句的“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則是渲染之“染”。王勃在《滕王閣序》中所說的“四美具”之四美,就是所謂“良辰美景賞心樂事”,柳永此詞結(jié)尾處向戀人表明心跡:別后他鄉(xiāng)的自然界仍會有“良辰好景”,但卻形同“虛設(shè)”,因為縱有“千種”柔情蜜意的“風情”,也沒有像你這樣的人可以訴說??!全詞層層鋪敘,開合動宕,章法謹嚴,一絲不走,真是言情的名篇,慢詞創(chuàng)作的示范。
柳永第三次應試終于得中進士,時在景佑元年(1034年),此時他已近50歲矣。我們今日看重的并非他的這一頭銜,而是他不愧為宋詞史上最早的大家,由于他多方面的開創(chuàng)之功,宋詞在不久后便迎來了姹紫嫣紅的三春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