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于福建省永安市桃源洞景區(qū)
賀新郎·實之三和有憂邊之語,走筆答之
[宋]劉克莊
國脈微如縷。問長纓、何時入手,縛將戎主。未必人間無好漢,誰與寬些尺度。試看取、當年韓五。豈有谷城公付授,也不干、曾遇驪山母。談笑起,兩河路。〇少時棋柝曾聯(lián)句。嘆而今、登樓攬鏡,事機頻誤。聞說北風吹面急,邊上沖梯屢舞。君莫道、投鞭虛語。自古一賢能制難,有金湯、便可無張許。快投筆,莫題柱。
關于“少時棋柝曾聯(lián)句”
胡云翼先生《宋詞選》注曰:“少時棋柝曾聯(lián)句——是說少年時曾一道下棋、聯(lián)句。按作者很喜歡下棋,他的詞中有‘不但槊棋夸妙手’句。棋柝,用韓愈與李正封聯(lián)句:‘從軍古云樂,談笑青油幕。燈明夜觀棋,月暗秋城柝。’韓李當時在裴度軍營中,故用此典?!保ㄉ虾9偶霭嫔?978年版,第385頁)
按:胡先生此注已拈出劉詞“棋柝聯(lián)句”的語典出處,但沒有理解詞人用此典故的精義,失之交臂,誠為可惜。
“少時棋柝曾聯(lián)句”,用意不在“下棋”和“聯(lián)句”,而在引發(fā)讀者聯(lián)想韓愈、李正封詩所謂“從軍古云樂”,表明自己年輕時曾有過一段豪放的軍旅生活,用以跌出下文“嘆而今、登樓攬鏡,事機頻誤”。
宋林希逸《后村先生劉公行狀》載:“李公玨建閫金陵,辟沿江制司準遣?!?/span>
洪天錫《后村先生墓志銘》亦載:“李公夢囗制置江淮,辟書先上,遂為昇閫所得。軍書檄筆,一時傳誦。”
這就是詞人的那段軍旅生活經(jīng)歷。詞人一直為此而感到自豪,其《滿江紅·夜雨涼甚忽動從戎之興》詞亦云:“金甲雕戈,記當日、轅門初立。磨盾鼻、一揮千紙,龍蛇猶濕。鐵馬曉嘶營壁冷,樓船夜渡風濤急?!?/span>
女冠子·元夕
[宋]蔣捷
蕙花香也。雪晴池館如畫。春風飛到,寶釵樓上,一片笙簫,琉璃光射。〇而今燈漫掛。不是暗塵明月,那時元夜。況年來、心懶意怯,羞與蛾兒爭耍。〇江城人悄初更打。問繁華誰解,再向天公借。剔殘紅灺。但夢里隱隱,鈿車羅帕。吳箋銀粉砑。待把舊家風景,寫成閑話。笑綠鬟鄰女,倚窗猶唱,夕陽西下。
關于“不是暗塵明月,那時元夜”
胡云翼先生《宋詞選》注曰:“暗塵——李白《古風》(第二十四首):‘大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這是以塵土飛揚比喻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8 年版,第 429 頁)
按:“暗塵明月”,語出唐蘇味道《正月十五夜》詩:“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span>
蘇詩中的“暗塵”,是說馬蹄蹴起的灰塵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其“暗”字是形容詞。而李白詩則是說宦官、貴人的馬車所經(jīng)之處,塵土飛揚,即便是正午時分,光線最強的時候,道路也為之而昏暗。其“暗”字用如動詞。兩者差別很大。因此,用李白詩來證蔣捷詞是不妥當?shù)摹?/span>
由于蘇味道這兩句詩寫唐代全盛時期元宵節(jié)夜的風光,形象鮮明,對仗工穩(wěn),故歷來膾炙人口,后人詠元宵節(jié)時每多化用來表現(xiàn)升平氣象,宋詞中亦屢見不鮮。
如周邦彥《解語花·元宵》曰:“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span>
萬俟詠《醉蓬萊》(正波泛銀漢)曰:“明月逐人,暗塵隨馬,盡五陵豪貴?!?/span>
王庭珪《點絳唇·上元鼓子詞》曰:“暗塵隨馬,明月應無價。”
李持正《明月逐人來》(星河明淡)曰:“禁街行樂,暗塵香拂面。皓月隨人近遠。”
王之望《小重山·成都上元席上用權帥許覺民韻》曰:“車馬暗塵香?!?/span>
無名氏《惜奴嬌》(春早皇都冰泮)曰:“暗塵隨馬,明月逐人無際。”皆是其例。
蔣捷此詞作于宋亡后元人統(tǒng)治下的元宵,所以說“不是暗塵明月,那時元夜”。佳節(jié)依舊而世事全非,言下深隱著亡國之痛。
關于“吳箋銀粉砑”
胡云翼先生《宋詞選》注曰:“銀粉砑,有光澤的銀粉紙。砑,光潔貌?!保ㄉ虾9偶霭嫔?1978 年版,第 429 頁)
按:宋陳彭年等《廣韻》卷四《去聲·四十禡》曰:“砑,碾砑?!?/span>
又丁度等《集韻》卷八《去聲》下《四十禡》曰:“砑,碾也。”
則“砑”自是動詞“碾”的意思,而非形容詞“光潔”。
又,宋蘇易簡《文房四譜》卷四《紙譜·二之造》曰:“蜀人造十色箋,……逐幅于方版之上砑之,則隱起花木麟鸞,千狀萬態(tài)。”
范成大《吳郡志》卷二九《土物》曰:“彩箋,吳中所造,名聞四方。以諸色粉和膠刷紙,隱以羅紋,然后砑花?!袷裰凶鞣酃{,正用吳法,名吳箋?!?/span>
元費著《箋紙譜》曰:“凡造紙之物,必杵之使爛,滌之使?jié)?,然后隨其廣狹長短之制以造。砑則為布紋,為綾綺,為人物花木,為蟲鳥,為鼎彝?!?/span>
據(jù)此可知,古代制作精美的箋紙,有“砑花”這道工藝。即將箋紙在特制的雕花木版上碾軋,使之隱隱顯出凸凹不平的各種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