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杯·賦楊公小蓬萊
[宋]吳文英
垂楊徑。洞鑰啟,時見流鶯迎。涓涓暗谷流紅,應有緗桃千頃。臨池笑靨,春色滿、銅華弄妝影。記年時、試酒湖陰,褪花曾采新杏。〇蛛窗繡網玄經,才石硯開奩,雨潤云凝。小小蓬萊香一掬,愁不到、朱嬌翠靚。清尊伴、人閑永日,斷琴和、棋聲竹露冷。笑從前、醉臥紅塵,不知仙在人境。
關于“楊公”及“蛛窗繡網玄經,才石研開奩,雨潤云凝”
楊鐵夫《吳夢窗詞箋釋》卷一注題中“楊公”曰:“彥瞻,楊和王諸孫。淳祐間除工部郎,出守衢州。錢塘薛尚功之外孫,弁陽周公謹之外舅也。有《六帖補》二十九卷、《經補韻》一卷行于世?!?/span>
又說“蛛窗”三句曰:“因《六帖補》,故擬以揚雄奇字?!?/span>
按:唐白居易編有《白氏經史事類六帖》,簡稱《六帖》,是類書。
清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三五《子部·類書類》一載:“《六帖補》二十卷:宋楊伯巖撰……是編以增補白居易《六帖》、孔傳《續(xù)六帖》所未備,凡二十類。中多割引宋人詩句,征事頗不詳賅。蓋二書所有,即不復見?!?/span>
“伯巖”,楊彥瞻字。白居易《六帖》,即《白氏經史事類六帖》的簡稱。后人合白氏《六帖》與宋孔傳《續(xù)六帖》為一書,稱《白孔六帖》。楊彥瞻《六帖補》是其補編,當然也是類書?!豆{釋》以“揚雄奇字”與楊氏《六帖補》相提并論,顯然是誤以《六帖補》的“帖”字為法書字帖了。
夜飛鵲·蔡司戶席上南花
[宋]吳文英
金規(guī)印遙漢,庭浪無紋。清雪冷沁花熏。天街曾醉美人畔,涼枝移插烏巾。西風驟驚散,念梭懸愁結,蒂剪離痕。中郎舊恨,寄橫竹、吹裂哀云。〇空剩露華煙彩,人影斷幽坊,深閉千門。渾似飛仙入夢,襪羅微步,流水青頻。輕冰潤囗,悵今朝、不共清尊。怕云槎來晚,流紅信杳,縈斷秋魂。
關于“天街曾醉美人畔,涼枝移插烏巾”
楊鐵夫《吳夢窗詞箋釋》卷一說曰:“主人蓋嘗納妓又下堂者?!?/span>
又曰:“插巾,即量珠意。”
按:“涼枝移插烏巾”,字面義只是說美人將自己所簪之南花移插到蔡司戶所戴烏巾之側,并非“量珠”亦即“明珠十斛買娉婷”之意。
又,這是一首詠物詞,系在蔡司戶作東的酒席上詠“南花”。宋人此類詞作,每好虛構一些風流韻事,當不得真的。故所謂“天街曾醉美人畔,涼枝移插烏巾”云云,姑妄言之而已,未必真有其事。
退一步說,即便真有其事,至多也只是借“南花”以詠蔡司戶與其所戀一妓之悲歡離合。詞中并無一字可以證明蔡司戶“納妓”。至于“下堂”,即拋棄該女子,則更是莫須有了。
一寸金·贈筆工劉衍
[宋]吳文英
秋入中山,臂隼牽盧縱長獵。見駭毛飛雪,章臺獻穎,臞腰束縞,湯沐疏邑。筤管刊瓊牒。蒼梧恨、帝娥暗泣。陶郎老、憔悴玄香,禁苑猶催夜俱入。〇自嘆江湖,雕龍心盡,相攜蠹魚篋。念醉魂悠飏,折釵錦字,黠髯掀舞,流觴春帖。還倚荊溪楫。金刀氏、尚傳舊業(yè)。勞君為、脫帽篷窗,寓情題水葉。
關于“自嘆江湖,雕龍心盡,相攜蠹魚篋”
楊鐵夫《吳夢窗詞箋釋》卷一說曰:“筆工姓劉,故引劉勰切其姓?!?/span>
按:《史記》卷七四《孟子荀卿列傳》載:“故齊人頌曰:談天衍,雕龍奭,炙轂過髡?!蹦铣闻狍S《集解》引漢劉向《別錄》曰:“騶奭修衍之文,飾若雕鏤龍文,故曰‘雕龍’?!?/span>
《后漢書》卷五二《崔骃傳》贊曰:“崔氏文宗,世禪雕龍。”
唐陳子良《祭司馬相如文》曰:“金門待詔,深嗟武騎之輕;長門賜金,方驗雕龍之重?!?/span>
陳子昂《為陳御史進觀競渡詩表》曰:“未聞驄馬之謠,非有雕龍之思?!?/span>
武元衡《甲午歲相國李公有北園寄贈之作吟玩歷時屢促酬答機務不暇未及報章今古遽分電波增感留墓劍而心許感鄰笛而意傷寓哀冥寞以廣遺韻云》詩曰:“未報雕龍贈,俄傷淚劍痕。”
黃滔《傷蔣校書德山》詩曰:“如何萬古雕龍手,獨是相如識漢皇?”
皆謂善于寫作,文筆華美。
吳文英此詞所謂“雕龍”,亦就文學創(chuàng)作而言,與劉勰《文心雕龍》并無瓜葛。僅以同姓之故,即將制筆工匠與劉勰相提幷論,亦嫌比擬不倫。
要之,此三句只是詞人自嘆流落江湖,雖隨身書篋中攜有毛筆,卻沒有雕章琢句的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