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喜歡痛飲上游解渴
——揚子詩選《餐花的孩子》后記
鱗次的時序,到了2004年的冬天。趁著評過教授之后的短暫閑暇,我曾把自己20多年間的詩歌習作揀選一番,雖然沒有一首滿意的,但為了生命生存作證,還是編成一冊自選集《時光留痕:純和不純的詩》,并且寫好了題為《詩的循環(huán)》的“代后記”。這篇“代后記”,言及自己習詩的緣起,對詩歌創(chuàng)作、研究、鑒賞的一些基本看法,有助于讀者朋友對我本人和我的詩歌習作的了解,所以擇要迻錄于此:
詩是散文無法表達的部分。在散文止步的地方,詩啟程了。但新詩無形式,尤其是那些無韻的新詩,仿佛散文的分行排列。還有散文詩,本身就介乎詩與散文二者之間,兼容詩和散文,比詩稍事鋪展,比散文則要含蘊省凈些。所以,詩與散文的界限頗不易分清。百年新詩最大的問題是形式問題,詩人普遍濫用自由,詩意甚少而篇幅甚長,羅嗦累贅,枝蔓蕪雜,詩也就和散文相去幾希了。把新詩盡量寫得精短些,以少總多,以有限傳示無限,是拉開詩與散文距離,突顯詩的文體特征,提高新詩藝術(shù)質(zhì)量的關(guān)鍵。新詩雖不必要像舊體詩詞那樣有一固定程式,但新詩一定要在大自由中懂得自律和節(jié)制,向古典詩詞學習煉字煉句煉意,借鑒其意象、意境藝術(shù),追摹其天人境界,再植入橫移的世界性質(zhì)素,如此,新詩藝術(shù)才有望進乎技矣。
詩無定法,怎樣寫都是允許的。詩經(jīng)的賦比興,本就包含了敘述、描寫、議論、抒情、比擬、暗示、聯(lián)想、象征等各種表現(xiàn)手法。文學史上的各種文體,也是互相影響、借鑒的。中國號稱詩國,詩歌對各種文體的滲透是籠罩性的,散文追求詩意,小說穿插詩詞,戲曲的唱詞都是抒情詩。但各種文體也不斷地感染詩歌??梢砸栽姙槲模栽姙樵~,也可以以文為詩,以文為詞。古代的辭賦、駢文、箴銘,就既是詩也是文;現(xiàn)代文體更有所謂詩劇、詩小說、散文詩等彼此交叉的類別,現(xiàn)代詩也頗注重敘事性與戲劇化。作為藝術(shù)實驗,各種寫法都是可以嘗試的,各種文體因素都是可以吸收的,營養(yǎng)應(yīng)該豐富,趣味應(yīng)該寬泛,視野應(yīng)該開闊。但詩歌的基本文體特質(zhì),則必須在總體上加以保持并不斷得到強化。
在李白寫過詩之后,自己還怎樣寫詩,這是每一個晚生的詩人都必須認真面對的嚴峻問題。世代累積異常豐厚的詩歌史,早已名家輩出,名作如林,今天熱愛寫詩,注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艱難。原創(chuàng)性的詩歌和大詩人不會再出現(xiàn)了,晚生的我輩在創(chuàng)作上和理論上不必存有開辟鴻蒙的奢望,否則就是無知和愚妄,可笑之至。今天的詩人,能夠為詩歌史增添哪怕點滴新質(zhì),或者僅僅是把前人的詩意換一種有新意的表達,也就無愧于詩人的稱謂了。只要看看今日文壇,雖然到處都充斥著顛覆與解構(gòu)的喧噪,可又到處都是“前人的文本從后人的文本中從容地走出來”的有趣現(xiàn)象;看看今日藝壇,畫不出花樣的畫家紛紛脫掉衣服,熱衷于暴露生理器官的所謂“行為藝術(shù)”;就該明白今日文學藝術(shù)家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的衰竭潰敗,已經(jīng)達到無可救藥的程度。所以,用完全新創(chuàng)的標準來衡度,時至今日,文學藝術(shù)無疑已經(jīng)黔驢技窮,陷入困境甚至絕境。不過好在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部縮微的人類進化史,每一個個體生命都是獨一無二、不可再現(xiàn)的,人類的生活、情感在總體上是重復(fù)的,但對每個人來說則都是第一次,是新鮮的。每個人的閱歷、情思、心境,都有詩意的成分,并在特定情境下產(chǎn)生詩意表達的沖動,這是由生命的質(zhì)性所決定的人的內(nèi)在需求。這種詩意是散文小說、視圖影像都無法很好承載的,只適合入詩。因此,把詩歌落實到個體,個人化的詩意表現(xiàn),即可視為新的表現(xiàn)。這就是今日寫詩的價值所在,也是備受物欲擠壓的詩歌不會消亡的真正原因。
與古典大師的詩歌文本相比,今日詩歌的新,基本是個人意義上的,已經(jīng)不具備人類的整體意義和詩歌史意義。這是一種相對的、局部的、不完整、不新的新;而古典大師的詩歌文本,不僅對個人是全新的,對人類整體和詩歌史也是全新的。古典大師的詩歌文本,說出了自己沒有說過的話,同時也說出了人類沒有說過的話,并且為詩歌史貢獻出前人所無的新形式。當代詩人的詩歌文本,說出了自己沒有說過的話,但這些話前人和他人或許早已說過了,甚至說得更好,在形式上也不大可能再有何新的建樹。這是晚生者的悲哀。
小時侯從父母那里接受詩歌的啟蒙,或許是天性使然吧,于似懂非懂的懵懂中,對于舊詩與新詩竟是一例的喜歡。早期新詩人徐玉諾先生是父親的老師,徐先生新詩、舊詩皆佳,父親時常談起徐先生的詩和逸事,這對一個喜愛詩歌的孩子來說,無疑是一種意義和影響非同一般的浸潤濡染。所以待年歲稍長就瘋狂寫詩,夢想做一名詩人。多年的涂抹,偶或有個別的篇章、句子、意象略見新意。惜乎才力單薄,終歸好夢難圓。雖然對詩歌的熱愛未嘗少減,后來還在癡迷地讀,斷續(xù)地寫,詩人夢卻不再做了。長期在大學中文系教書,從兩鬢青青的助教到兩鬢微霜的教授,詩歌鑒賞、研究一直是自己的職業(yè),圍繞著職業(yè),讀詩,評詩,寫詩,也似乎形成了良性循環(huán)。自忖因為寫詩,略諳個中甘苦,所以讀詩、評詩,庶幾能夠多些親切,多些滋味,而不至淪入只評不寫者時或不免的那種隔膜、架空和干澀。嘗試著動手寫詩,對于詩歌鑒賞評論、解讀闡釋,對于詩歌研究和教學,確實大有助益。
流光容易把人拋。一轉(zhuǎn)眼又是許多年過去,自己雖然仍在不停地讀詩評詩,并重啟詩筆,但也仍然僅只滿足于自抒自娛,并無其他更多更大的想法。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赡苁且驗榇笾虑宄约簩懙搅耸裁捶萆?,也大概明白流行的詩歌是什么樣子的,離岸入水的意愿就更加淡漠了。一直到了2015年前后,身體出現(xiàn)較大的問題,嚴重影響工作效率,夜深不眠之時,逾覺苦悶無聊,便翻出歷年新詩習作尚存留者,約1500余首,挑選其中的一部分,從2017年春夏間開始,陸續(xù)在微信朋友圈發(fā)送。
推原自己的心跡,此舉蓋出于終難割舍和不甘自棄的萬不得已,實亦消磨時光、祛除病苦之一法也。不意被師友親朋們看到,得到許多不虞之譽。沈家莊先生、楊炳麟先生、熊元善先生、陳才生先生、王若虹先生、袁勇先生、楊玉東先生、章雪芳老師、劉文鳳老師、徐靜老師、詠梅老師、亞明老師、泠子老師等師友,先后在他們的刊物和平臺上選發(fā)了我的一部分習作。一些大學中文老師和中學語文老師,也在課堂上解讀賞析我的習作。謝冕先生、李元洛先生、陶文鵬先生、吳思敬先生、黃維樑先生、薛天緯先生、王永寬先生、解正德先生、蔡世平先生等師長,更是對我勉勵有加。在李元洛先生等師長的催促鼓勵下,自己逐漸克服躊躇心理,動手選錄1975—2020年間的新詩習作300余首,在庚子這一特殊的年份,編成這本集子。出于體例統(tǒng)一的考慮,集子里不收散文詩習作和舊體詩詞習作。李先生的長序,吳先生、陶先生、王先生的評語,這時也都已寫成寄我。他們在序文和評語中對我的高評,尤其是李先生序文中的高評,我是決不敢當?shù)?。但李先生說,他和我素昧平生,用不著奉承我,他是實話實說,好就是好,不好也不會說好,他說的話是要對詩壇和時間負責的。吳先生、陶先生、王先生和許多閱讀、轉(zhuǎn)發(fā)、評論的師友,也都表達了相近的意思。由小樓聽雨詩刊章老師編發(fā)在“都市頭條”上的李先生序,點擊閱讀量已過30萬;編發(fā)我的幾組習作,點擊閱讀量也都在20萬以上。我把這一切,都視為先生師友們和讀者朋友們對自己的殷切期待、熱情鼓勵和有力鞭策。人生感意氣,為了酬謝先生師友們的知遇和讀者朋友們的厚愛,我最后決定出版這本詩歌習作自選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