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砥
一、我們小時候管寫書法叫“寫大字”,這大字當然不是我們今天講的擘窠書,或鴻篇巨制這類,而是泛指毛筆字,大概是為與鋼筆鉛筆這類小字相區(qū)別。我倒覺得,之所以稱毛筆字為“大字”,固然因為形體比硬筆字大,但主要是因為“大字”(毛筆字)比鋼筆字難寫,故而以“大”尊稱之。毛筆字比鋼筆字難寫,這是大家的共識。因為毛筆為軟性筆毫,善于變化,難以琢磨,也難于鑒賞。而在毛筆字中,擘窠大字(或榜書)則因身體動作所需協(xié)調的幅度大,故比方寸大小的字難度肯定大許多。所以,自古以來,寫擘窠大字非一般書家所能為。
大字書法可以說是少數(shù)人的書法,歷史上千千萬萬的書法作品中,惟有一些摩崖刻石及牌匾有大字遺存,著名者如北齊僧安道壹的“大空王佛”,顏真卿的“逍遙樓”等。但這些摩崖與碑石,當初是否書家直接揮就,很難判斷。如果是勾勒上去,原本是否有這般大小,那就不能這么肯定了。古人寫擘窠大字的條件比不上今天,因為古代物質資源匱乏,不可能生產大紙,也用不起大紙,生活中也很少要求寫巨大的字。今天的書法家卻不同。筆、墨、紙等工具材料不是問題,問題是書家是否有創(chuàng)作大字的興趣,應該說僅極少數(shù)書家才有這種沖動與表現(xiàn)的欲望。
我對大字的興趣幾與學書并始。但小時候多用筆蘸水在飯桌上涂寫,那當然稱不上擘窠書,也就比拳頭大點而已。我讀大學時自學書法,那時經(jīng)濟條件也不允許寫很大的字,四尺整幅宣紙上寫一兩個字算是很奢侈的了,只能偶爾為之,但廢報紙寫完小字后倒是可以過把癮,也算是物盡其用。1989年,我讀浙江美院書法碩士期間在杭州西泠印社展廳舉辦首次個人展覽,展出過一幅作品《存異》兩個大字,單字字徑近兩米,是那個階段我寫得最大的字了。記得當時我沒有這么大的毛筆,是用三支斗筆綁在一起在國畫系樓梯過道上創(chuàng)作的。展出另有一幅現(xiàn)代書法《空懸》,六尺整幅大小,是我最早的少字數(shù)現(xiàn)代作品。平常這般半米左右字徑的字,讀研時不少寫。因為喜歡寫大字,尤其是少字數(shù)作品,對字的空間形式漸有所悟,這為我在上海工作時的少字數(shù)創(chuàng)作打下了基礎。
知道臨帖要臨什么后,接下來就是如何去臨。訓練就是解決如何臨的問題,因各人喜好不同,對所臨帖子選擇不同,但是,無論哪種帖子,拿來后你不管如何取舍,訓練時要針對你所取的東西,形成一種科學的訓練模式,要有目的性,用研究分析的方法,去反復實驗、繼承與鞏固。在講評學員的隸書時說,筆畫不能單一化,簡單化,不能單薄干枯,要立體圓潤生動,這就要求你找出同一筆畫無數(shù)種不同寫法,加以對比模仿融合提煉,在對比中找出共性與個性,找出同一筆畫的不同形態(tài)與表現(xiàn)手法。創(chuàng)作時把碑上的字形拿過來,用不同的手法去表現(xiàn),也就是用古人的字形,但不一定用他的手法,創(chuàng)作中手法決定風格,手法變了風格也就變了,而手法是非常多的,我們現(xiàn)在示范的只是一般的,不同的碑其手法不一樣,張遷、鮮于潢相類是一種,禮器是一種,而曹全又是一種,你如果能把這些碑的手法都掌握,創(chuàng)作時把它們用于同一張作品中,那你就是大腕。訓練時我們就要像這樣有目的的去一個個的解決問題,那么三年、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沒人能追得上你,因為你一直走在前邊,把問題都解決了,而這些問題有的人恐怕一輩子也想不到,所以他只能做個愛好者。因此,訓練就是要有思想性、要有目的性的進行取舍。要想比別人取得更大的成績,并不是說你要比別人加多少倍的勁、花多少倍的錢、用多少倍的時間就行,你必須有不同于別人的思想,在這種不同思想和理念的前提下,再選一個不同于別人的方法,確定一個科學的訓練模式,然后你才會有不同于別人的結果。也就是在用腦子寫字而不是用手。
另一方面,我們還要分析自己的癥結所在,頭痛治頭,但如果是由腳氣引起的頭痛,就應先把腳氣治好,對癥下藥,比如說你們學草書的,應該先學行書,通過行書練技法,使轉、提按、收放、筆畫之間呼應、上下字的連帶關系等等,練好之后,草書就只是個草法問題了。我們教書二十多年,基本上都用這個方法,草書嚴格講不是學來的,因為從它生成的原始狀態(tài)看就是一種極度情緒化的東西,由行書提練字形、用筆和手法,是一條正路,這是個方法問題。你現(xiàn)在在臨《書譜》,對于《書譜》,你要明白,首先是學他的文章,其次是學他的草法,再次學他的字,在臨習時要挑字臨而不要統(tǒng)篇抄,嚴格上說《書譜》只能借鑒而不能學,縱觀二十多年來,靠書譜出來的就一個倫杰賢,但倫杰賢先是學得米芾,寫米寫絕了,因此他是把創(chuàng)作落在《書譜》上而他的功夫卻是下在米芾上。寫《書譜》寫了一輩子的孫墨佛怎么樣!你像現(xiàn)在的有些中青年臨書譜有成就的,他們都是在借鑒書譜,巧用書譜而不是實寫,因此,訓練思路要對。
講評學生的行書臨作時,劉文華老師一邊示范一邊講到,行書的技法是上一筆管著下一筆,下一筆接著上一筆,你的寫法是這個不管那個,那個不管這個。行書的上一筆是下一筆的起筆,下一筆是上一筆的收筆,行書在筆畫上已經(jīng)把楷書一筆一畫的概念破壞了,可能是三個或五個筆畫變成了一個筆畫,每一個筆畫之間都有內在的聯(lián)系,相互管著,因此,寫字不在于多而在于對,不在于法而在于理,你寫得行書理不對,法上才出了問題。草書更是如此,比如這幅《書譜》的臨作,他的臨帖的思路、觀察力以及把握帖的能力都很高,但不是很熟練,學草書時要注意草法,特別是一些典型符號的練習,一定要強化練習,專門練習,一個符號半個小時應能解決、吃透,能用后半生,何樂而不為,但書寫時要注意變得自然而不是疆硬。
還有一個現(xiàn)象,臨帖者往往追求數(shù)量,對了一個帖,不停的重復臨摹,而不去動腦筋想,形成抄帖,這樣很難進步。在指導學員的章草時,劉文華老師又說,一些夸張的用筆一定要去掉,那是他的個性所在,像這種夸張顯得很空,不學。每一個字要熟練,先向象里寫,再往熟練寫,再背臨,要學會過單字關,不能只抄帖。你現(xiàn)在要換一種方式,一個字寫五、六遍即可,照著寫兩遍,一定要往像里寫,然后找感覺,比如背著寫,看能否記住,再進行用筆的動作訓練,從速度、虛實、比例等方面提煉著去寫,有針對性、有目的的去訓練,把每一個字都寫透它,也就是從生到熟到背到各種轉換,不斷提煉,最后放開去怎么寫都高級。也就是說,哪怕只吃一個豆也一定要把它吃到肚子里去,吃得東西不在于多而在于能不能發(fā)揮作用。
我的少字數(shù)現(xiàn)代作品與我的傳統(tǒng)大字書法盡管都以粗重的線條及具有自我個性的結構體現(xiàn),但不同點也顯而易見:少字數(shù)突破了紙張邊界的束縛,傳統(tǒng)大字則雖也強調結構性,但相比之下形式感要弱一些;作為字的“形象”感覺,傳統(tǒng)類大字完全在漢字的概念之內,而少字數(shù)作品有時會突破這個底線,“字”的概念甚至會退隱,形式意識則置于前位。當然,它們之間也有關聯(lián),即線性相同,墨的感覺相當,用筆的書寫意識相同。我之所以認為大字創(chuàng)作(獨字)不能太過大,首先是由于毛筆不能大到成為一種負擔。筆大鋒照樣要好用,一寫就開裂的大筆肯定影響書寫效果。另外如果鋪紙在地上書寫,雙手握筆,一定要注意動作的協(xié)調與連貫,不能只為圖爽快而寫大字。最為重要的是,揮運的用力不可粗率,大字能寫出沉厚古意當為難事,若只圖摔筆恣肆或死拉硬拖,線條肯定不耐看,也就失去了寫大字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