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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人簡介:
王中權,男,研究生畢業(yè)于復旦大學醫(yī)學院,從事臨床和醫(yī)學研究,已退休??釔畚膶W,詩歌和音樂?,F居美國。
Wang Zhongquan, male, graduated from Fudan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 with a postgraduate degree, engaged in clinical and medical research, and has retired. Love literature, poetry and music. Now living in the US.

推薦語:
偶然在網上看到這篇無標名作者的文章,真正的被此文感動了。文中描述了當年的知青生活,是那一代人所經歷過的磨難和歷練的真實寫照,是當代年輕人無法想像的。他們之間的純真友誼,自尊自強令人敬佩。他們幾十年默默地付出不計回報,他們才是共和國的脊梁。說什么青春無悔太嬌情,雖然知青一代已漸漸老去,但1700多萬中國知青的名字必將在共和國的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中權,美國)

小五子
作者|佚名
當年,我們的知青點兒建在一個墓地旁邊兒。農村地少人多,這也是無奈的選擇。
白天下地干活,點兒里空了。到了晚上,問題就來了。那時糧不夠吃,晚上也是稀飯,肚子倒是飽了,可不停地上廁所是在所難免的事。
男生倒也方便,推開門就行了。卻苦了女生。她們必須到廁所去,而廁所就和墳地緊挨著,不敢去。
大家只好結伙去,那樣也害怕,總覺得那墳地里有黑影在晃動。就只好喊男生們陪,一晚上折騰下來,誰也別想睡好。
"我說你們這幫小青年,怎么一個個蔫巴拉幾的,像丟魂兒似的。"隊長看到大家干活不歡實,便斥責。隊長是村里的派來的。
大家便七嘴八舌地反映了情況。
隊長說:"那些人都死了上百年,我爹我爺都沒見過他們,其實那就是一堆土,有什么好怕的?"
大家說:"怕鬼。"
隊長說:"誰看到鬼什么樣了?抓個我看看。"
青年們說:"要是能抓到,那還是鬼嘛!"隊長說:"沒影的事,就別瞎白話。"
青年也不示弱:"沒鬼你家怎不這兒???"
一句話給隊長噎住了。
隊長派來一個老農,晚上在點里打更。夜里有人在院里走動,大家也就不怕了。可是,沒過幾天,他就說死也不干了。
隊長問:“怎了?”
他說:“怕!”
隊長問:“怕什么?”
他說:“怕鬼。
隊長說:“不許亂講?!?/p>
他說:“真有。到了夜里,墳那邊就黑影在晃,我的頭發(fā)梢兒總是一炸一炸的?!?/p>
隊長又動員了其他的村民,并出了高工分兒,竟沒一個人愿干。
隊長畢竟是隊長,他是有智慧的。
對大家說:"我請示上面了,你們的事,還要自力更生。"其實是他自己的主意,只不過是借上面的名義壓大家。
于是,他從兜里掏出一把疊好的紙條,摘下頭上的破帽子,放到了里面,并攪和了幾下,然后讓每個女生從中抓一個。
他說:"每個紙條上面,都寫有一個男生的名字,抓到認誰,晚上去廁所就喊他,不許驚動別人。"
隊長又說:"男生們也別有想法,每人每晚上多記兩個工分兒。"那時,十個工分也就一角錢。兩個工分就是二分錢。就是一種安慰。
隊長還給男生規(guī)定了嚴格的紀律。女生喊到誰,必須立馬行動,不 許裝睡。
女生上廁所時,男生必須背過身去。完事后安全送回。
他還在廁所外面用白灰劃了一條粗線。男生只能站在線外等候。
如此這般,詳細規(guī)定了許多條款。說到最后一條時,隊長突然吊高嗓門:"如果哪個男生不周道,被女生檢舉了,那就是嚴重的作風問題,將來絕對不準回城!"
說完,他用目光在所有男生中來回掃了幾遍,問:"聽明白了沒有? "
下面一片啞然。
這一條最狠,直擊所有人的命門,大家極為恐懼。
隊長這一招兒真靈。
分工后,男生有了責任感,女生也有了歸屬感。我們那時初中還沒畢業(yè),都是些十幾歲的孩子,特別聽話。再加上嚴格的紀律,二年下來,都相安無事。
我分得那個男生叫朱曉武,大家都叫他小五子。他比我小兩歲,個子也不高,看起來就和我小弟一樣。
一開始我懷疑他,黑燈瞎火的,有膽兒陪我嗎?
后來證明,他是這些男生中最盡職的一個。為了保護我,他專門做了一個木棍子,陪我時,就操在手中,衛(wèi)兵一樣。我上廁所時,他都提前站在門外等候,根本不用去喊,大概他掌握了我上廁所的規(guī)律吧,讓大家羨慕。

后來,青年點就有了回城名額。有的確實是表現優(yōu)秀的;有的是回去接父母的班;還有的因病提前回去的;當然也有其它原因走的。最后,點里就剩下我和小五子了。
我那時身體弱,干不動活。在農村,所謂的表現好,就是得能干活,這是硬杠杠兒。所以,誰走我都沒意見,我就等最后一個收秋兒了。小五子是和他哥一起來的。隊里照顧他哥年齡大,先走了,自然就輪不上他了。
剩下我倆后,生產隊也不好派工,就將隊里的一個小菜園包給了我們。這可能是生產隊有史以來出現的第一個承包戶 。
我們可以不按時出工,但條件是一定要把它管好。這事看上去挺輕松,但是個細活兒。以前十幾個人管它都沒弄好。
小五子知道我身體不好,從不讓我伸手。他說:"姐,你找個涼快地方看我干就行了。"
從此,他就釘子似的釘在菜園子里。女人繡花一樣的伺弄著菜苗兒。
他真的很能干,不分早晚,就把園子弄得井井有條,一片鮮綠。
社員們分到了新鮮瓜菜,都十分高興。
我呢,則利用這段時間將高中的課程復習了幾遍,為我日后參加高考鋪平了道路。
后來,小五子也要走了。
一天早上,隊長當我倆面說:"小五子干活很能干,是公認的。不是因為照顧他哥先走,他早就該走了。"然后就宣佈了他回城的消息。
我明白,隊長這套喀是念給我聽的。
小五子問隊長:"我走了,我姐怎辦?"他說的姐,就是我。
隊長說:"那是組織上的事兒,你別操那心了。"
小五子說:"那我不走了。"
隊長說:"打破腦瓜子爭回城,你不是缺心眼呀?"
小五子說:"讓我姐走吧,我不走了。"
隊長說:"反正就一個名額,讓你走是你比她能干,如果你沒意見,倒也行。"
小五子說:"我沒意見。"
我趕緊說:"不行,那怎么行呢。"
小五子說:"姐,你就走吧,求你了。"
我當然不肯。雖然我特想走,但那樣對小五子太不公平。
隊長說:"不和你倆磨嘰了,反正就一張表兒,誰走就趕快跟我去隊部填 ,過了午時,就作廢了。"隊長說的午時,就是指中午十二點,農村人都這樣說。
聽隊長這樣一說,小五子急了。
他立即說:"那我走!"
然后就急匆匆地扯著隊長的袖子,去隊部填表。他爭分奪秒,生怕過了午時。
他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大家在這兒苦熬著,不就是盼著這一天嗎。
小五子從隊長那兒回來,心情特別好。
他買了菜,買了肉,買了酒,還給我買了一條花絲巾。一副要和我分別的要樣子。其實,這些東西加起來也不超過十元錢,當時那也是個大數了。
我說:"你從哪兒弄的錢?"那時的青年點兒,一年到頭見不到一分錢。
他說 :"和隊里許會計支的。"
所謂支,就是將自已一年勞動的收入先借出點兒來用。這也得是條件的。一是得有急事,二還得人緣好,一般情況下是難支出來的。小五子在隊里是很有信譽。

小五子要回城了,我比自己回城還高興。他太小了,一個人留這很難生活。為了祝賀他,我就做飯炒菜,和他喝酒。
這是我頭次喝酒,以為喝酒和喝水一樣,對著杯子就是一大口。
一口酒下肚,火燒火燎的。難受死了。我真不明白,男人怎那樣戀酒呢?
小五子就教我說:"姐,喝酒得這樣,小口兒呡。"
他就給我做了個樣子。
于是,我就跟他學。
呡著呡著,就有了感覺,就有些興奮,就有些飄然,就有些寵辱皆忘。好像一生的所有苦辣酸甜,都融在這酒中。
我終于明白,男人為什么那樣戀酒,喝酒也是一種釋放啊。
后來,我自然是醉了。當醒來時,己是第二天的清晨。
我睜開眼晴一看,小五子就坐在離我不遠的木凳上呆守著,他可能一夜都沒有睡。
幾天后,回城的竟是我。
原來小五子那天隨隊長去,是替我填的表兒。對此事,我卻渾然不知。
小五子說:"姐,你先走吧,不然,晚上誰陪你上廁所呢。"
聽后,我想大哭。
忽然,小五子矮小的身材,在我眼前高大起來,像一棵樹,像一座山,甚至有些巍峨。
我再不能把他當孩子看待了。
生產隊派來一輛大馬車給我拉行李。

拉車的馬,每匹頭上都糸了一朵大紅花。村里遇有喜事,就這樣。比如,誰家娶親送親。
青年回城了,也算是喜事,享受了這種待遇。
它本來是屬于小五子的,卻讓給了我。
回城后,我總是牽掛小五子,他那瘦小的影子總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那兒就剩他一個人了,除了寒冷,還有無邊的孤獨。
我就不停地給他寫信,至少這樣還可以給他帶來些溫暖。可是,信全都退回了。信封上貼一張郵局的小紙條,上面寫的是:查無此人。
年底放假,我趕緊回鄉(xiāng)下去看他。這時,青年點已空了,改成了養(yǎng)豬場,隊長正在那兒喂豬。
我喊了一聲:"隊長……"
沒等往下說,他就截住了我的話:"別喊隊長了。你們都走了,我給誰當隊長呢。"
我就問:"小五子呢?"
他說:"你走后,小五子并到公社其它點去了。"
"哪個點兒?"我問。
他說:"好像是龍王廟村,具體我也說不清,上面統(tǒng)一安排 的。"
我就去了龍王廟。
那里的人說:"是朱曉武嗎?回城了。那小子干活,牤牛犢子一樣猛。"
聽到這個消息,我心里有了一些安慰。
我問:"知道分哪兒去了?"
他們說:"那咱可說不清,省城里大著呢。"
我回城后找了好久,一直都沒找到。
再后來,我就以優(yōu)秀的成績,順利地通過了1977年的首屆高考,讀大學去了。
畢業(yè)后就工作,結婚,生子。匆忙中,女人經歷的事我都經歷了。
不過我常常想起小五子,也時常對我先生講起他。
先生是個很重情的人。他說:"我們一定要找到他。"
這時,我家已自己辦公司了,員工有好幾百人。
一天傍晚,在公司門前的馬路拐角處,我看到好多人在排隊。走近了,發(fā)現是在買饅頭?,F在買什么排隊的現象很少見,除非是特別好的東西。我也好奇地排在后面,想嘗一下。
當輪到我時,覺得面前這個人特別眼熟,端祥一會兒,我情不自禁地喊出聲來:"小五子!"
他愣了一下,很快就認出了我:"姐!"
為了不耽誤他的生意,我就進屋幫他一起賣。一直到賣光了,后面還有一些人沒買到。他向大家道了歉,就關門了。
我說:"收拾一下,姐今晚請你。"
他說:"別,就在我的店里吃吧,你先坐,我弄兩個菜。"
不一會,飯菜端上,我們就邊吃邊聊。
我嘗了他做的饅頭,確實好吃。
我問:"你是怎么做的?"
他說:"只要用良心去做,沒有做不好的。"
我聽了,心一動。
"一天能賺多少錢?"我問。
他說"也就百十來元吧。看上去賣出去的挺多,要用最好的面,每個饅頭份量要足,和面的工夫也要下足。不詳說了,還有好多細節(jié)呢。別看一個饅頭不起眼兒,要做好了,不亞于造一臺機器。一個賺不到一角錢。"
我問:"你怎么干這一行了?"
他說:"廠子黃了。不是我不好好干,我年年當先進,還當過好幾次勞模。"說完一臉無奈。
我說:"小五子,姐這么多年找你找得好苦,沒想到你離我這么近。你前面那個大樓就是我的公司,你知道嗎?"
他說:"你這么有名,能不知道嗎。"
"那你怎不去找我呀?"我問。
他說:"各人有各人的事做,知道你挺好就高興了。再說……"
他好像有話沒有說完。
我問:"再說什么呀?"
他沉默。
我說:"你說呀,再說什么?
他說:"你還不知道吧,我們點上那些女生,有好幾個都離婚了。"
"為什么呀?"我問。
"還不是當年隊長惹的禍!"他說。
我真的懵了:"這和隊長有什么干系呢?"
小五子講述了下面的情況。
當年在青年點中那些互相照顧上廁所的男生女生中,沒有一對成為夫妻的。那時大家還小,也單純,思想中根本沒有那種意識。
回城后,長大了,卻難忘那段友情,就經常你來我往,互相看望。久了,有的丈夫就開始懷疑了。當了解到這些人在青年點還有上廁所互相幫助的事,便開始無限地想象,想象之后,就開始鬧矛盾,就開始打架,有的甚至去做親子鑒定,已離婚三對了。
講完,他一臉痛苦。
我聽后,心情也突然沉重起來。
那是一段特殊的歷史,也是一種特殊的環(huán)境,在一群特殊的人中,發(fā)生的一件特殊的事情。今天的常人,是很難理解和想象的。悲劇的產生看似偶然,但也必然??珊蠊麉s要這些無辜的人去背負,想來不免一陣悲涼。
我問:"你不去找我,也是這個原因嗎?"
他看了看我,沒有回答。
我說:"青年點那點事兒,我已對先生講過N遍,他早就能背下來了,每次聽后,都特別感動,還到處幫我打聽你呢。"
他聽后,一臉喜悅:"姐,你好幸運。"
我說:"真得感謝你,當年要不是你陪我熬過那段日子,不知會怎樣呢。"
他說:"姐,我也應當感謝你。說心理話,那時我也害怕。在家上廁所,都是媽陪我。打那以后,我就長大了,什么也不怕了。"
我說:"你的小店兒別開了,挺辛苦的,也賺不到多少錢。到我那兒去吧,姐不會虧待你的。"我說得特別誠懇。
他聽后,搖了搖頭說:"那不行,我現在挺好的。"
我說:"你怎么還那么倔呢?"
他說:"人這輩子呀,各有各的道兒??燔嚲驮诳燔嚨纼荷吓?,慢車就在慢車道兒上行,自行車、三輪兒就要靠邊兒走,都混到一起,就亂了。"
沒想到小五子倒像個哲人。
我知道他的脾氣,再勸也是沒用的,就從包里取一張卡對他說:"這上面有三萬塊錢,你拿去添點什么吧,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生日他是最清楚的。在青年點兒,每年都是他給我過。
他一臉不高興:"姐,你這是干嘛!想用它買斷我們過去那點念性嗎?"
聽后,我不知所措,只好收回。

過了些日子,小五子的饅頭供不應求,是我安排公司餐廳經理去那兒買的,公司幾百人就餐,大家吃了都說好。
再過些日子,經理說買不到了。
我問:"為什么?"
他說:"小店關門了。"
我說:"搬哪兒去了?"
經理說:"我找了好多地方也沒找到。"
我問:"什么時關的?"
經理說:"很突然,前幾天還開門呢。"
我便親自去了那里,看到他的小店兒確實換主了。
我后真悔。小五子一定是知道了我的做法,才搬家的。
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望著馬路上那些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行色匆匆的路人,一種感慨由然而生。一些人的生命里,確有一種最珍貴的東西叫自尊,不要輕易去觸動它,否則,就會給他造成極大的傷害。
我想起了他的話:人生各有各的道兒。但他行駛的未必就是慢車道。因為他是用良心,駕駛著自己生命的方向盤。
后來,我再沒有去找小五子。當想他的時候,就將當年他送我那條花絲巾系在胸前,盡管己經很舊了。這時,就感到小五子依然陪在身邊,他從來就未離開過我。
在和小五子分別后的三年多時間里,每當我經過他曾經的饅頭店,都要在那里駐足。
年齡大了,就有些懷舊??吹搅四莻€店,自然就想到了小五子,也自然想到了小五子以往對我的那些細節(jié),心就隱隱發(fā)痛。
他現在怎樣了?真希望有一天,他能重新回來。
有一天,也是晚上下班的時候,又見到了那里有人在排隊。我似乎有了某種預感,難道是小五子回來了?
我就趕緊湊了上去,果然是人們在買饅頭,心中一陣驚喜。
當我走近時,發(fā)現賣饅頭的卻不是小五子。
我便急問:"師傅,小五子呢?"
店主驚訝:"什么小五呀?"
我便改口說:"是朱曉武,你認識他嗎?"
店主說:"你說的是我們董事長嗎,能不認識嗎?"
我問:"他現在哪里?"
他說:"我們下面有上百家分店呢,他天天都在分店賣饅頭,那可不好找。"
都當董事長了,我真為他高興。
有人說,上帝在這里為你關上一扇窗,必然在另個地方為你打開一扇門??捎械娜藚s死守在關死的窗前不肯挪動半步,小五子卻用誠實和善良找到另一扇門。
不久,我終于見到了小五子。

那是在一次省企業(yè)家聯誼會上, 他介紹了如何組織下崗知青,用良心做大家放心饅頭的發(fā)言。他沒有講稿兒,發(fā)言時,沒有慷慨激昂,沒有抑揚頓挫,就像聊天一樣,自然平和地講述自己的事情。
下面沒有一點聲音。
現在不論貧富,大家最關心的就是吃的東西是否安全。
他發(fā)言結束時,會場里一片掌聲。
人們紛紛上臺與他和合影,握手。有的甚至向他躹躬,與他擁抱。
他贏得了人們的尊重。
我只遠遠地站在后面,看著這激動人心的一幕。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這輩子最幸運的是,認識小五子。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