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變奏曲 || 尚麗清小小說專輯
之五: 光榮榜

村委會辦公室煙霧彌漫。
十幾個人中僅有的兩位女性邊咳嗽邊不停地用手或報紙扇著臉前的煙氣。
煙霧彌漫中,村民代表喜根的手機鈴不住氣地響著,喜根沒好氣的:“吃飯!吃飯!吃了大半輩子飯了,一頓不吃餓不死!……沒散會了!”婦聯(lián)主任巧仙一把搶過喜根手中的煙盒,順勢把喜根指間的煙卷拽出,狠勁兒扔到地上,狠勁兒用腳踩著:“你就老老實實的和你媳婦說你在吃煙,吃煙比吃飯頂事!”

喜根干脆閉上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巧仙搬著喜根的肩膀晃,“今兒你這村民代表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fā)’,咱們這‘光榮榜’的名單咋能定下來!”喜根跳起來搶煙:“說啥?你讓我說啥?
領(lǐng)導(dǎo)說咱們要競選小康示范村,上‘光榮榜’的村民要慎重選舉,光是致富帶頭人還不行,還得看方方面面的表現(xiàn),人品啊思想什么的一大堆。
其實我想選的人你們心里也都想選!”“誰呀?連我們都想選?云里霧里的,把話說清楚點兒。”“拉倒吧!你還以為我是當年的愣頭青啊,灌我滿肚子辣椒水我也不說!”村書記明生拍了兩下桌子:“不用吼叫了,每人紙上寫一個‘種糧大戶’的名字,唱票后前5名作為候選人。明兒前晌召開全體村民大會,再根據(jù)候選人選舉確定‘光榮榜’上的人,大伙說咋樣?”
喜根直著脖子喊:“我反對!村委會一出候選人,那就限制了村民的自由選舉,等于村委會給村民畫了一個圈,那不行!”巧仙:“書記,我們不吵鬧了。你開頭的提醒挺實在的,咱們村的問題的確復(fù)雜……”

村長拴俊接過話茬:“復(fù)雜個甚?不復(fù)雜?!搴眉彝ァ踹x全體通過:四世同堂、婆媳關(guān)系全村沒二話,勤勞致富全村沒二話,的朗朗的名牌大學(xué)生出在他們家……‘科技帶頭人’初選也全體通過了,‘養(yǎng)殖大戶’不摻一點假,就剩個‘種植大戶’的人名需要確定。
書記,我看喜根的思路不錯,咱們明兒前晌讓全體村民選舉吧,我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明生眉頭緊皺,嘆口氣:“哦,但愿不犯原則性錯誤!”拴俊急了:“那咱們村委會進行最后一次現(xiàn)場表決:同意‘種植大戶’是‘屁股上有屎’的人舉手!”全場十幾個人沒有一個人舉手。
“不同意‘種植大戶’是‘屁股上有屎’的人舉手!”全場十幾個人沒有一個舉手。明生擺擺手:“散會,散會。明兒個前晌一錘定音!”
第二天早上7點半左右,村委會的小廣場前已陸陸續(xù)續(xù)地聚著人。村干部們急急忙忙地搬個大桌子擺好,抱個大紅選舉箱放在桌上。
8點整,全村出名的“光頭強”喊開了:“領(lǐng)導(dǎo),吼喊我們來做甚快點,我還要去市場進貨了!”拴俊干咳兩聲清清嗓子:“咱們村要競選‘小康示范村’,想請大家認真選舉一下咱們村里能上‘光榮榜’的人,尤其是‘種植大戶’!現(xiàn)在把選票發(fā)給大家,大家看好再填!”
“光頭強”:“啥?種植大戶還用我們耽誤工夫來選,咱們村種地最多的人是誰,連外村的人都知道!”拴俊笑笑:“這事兒它不是有點復(fù)雜嘛!”
“光頭強”:“呵呵,復(fù)雜?我知道你說的復(fù)雜是甚了。不就是他兒做買賣賠了,把他老子給他娶媳婦的錢也全搭進去了,他兒一時間心情不好耍麻將又欠下十來萬塊錢的債,他就一下包了100多畝地,當年就替兒子把債全還了……連著好幾年種著上百畝地,蓋了新房,買了汽車,給兒子又要娶媳婦了,那媳婦還是咱村兒的文化人……全村人都知道,他兒早就不進賭場了……這復(fù)雜到哪兒了?
”明生:“‘光頭強’,你也長點兒記性,耍錢不光榮!”“書記,我這不也是改邪歸正了嘛!”“光頭強”畢恭畢敬的把選票投進選舉箱,“領(lǐng)導(dǎo),我的選票全填好了。時間就是金錢,走嘍!”“光頭強”剛抬腿走人,村民們紛紛擠著往選舉箱里投票。
巧仙唱票,喜根監(jiān)票。黑板上“種植大戶”人名下面,一個又一個“正”字。巧仙唱票唱到最后啞著嗓子喊:“梁滿倉——”
喜根笑得合不攏嘴,村長與書記對視著笑。

之六:二啞巴娶媳婦
村委會小廣場上,早鍛煉的婦女們剛結(jié)束《小蘋果》的跳舞活動,領(lǐng)隊的舞蹈隊隊長劃開手機翻看圖片,讓姐妹們挑選參加比賽的服裝,一群姐妹便圍著隊長嘰嘰喳喳的選服裝。
“嘀——,嘀——”,刺耳的喇叭聲傳來也無人理睬?!爸ā保惠v電動自行車停在姐妹們身旁,車上的人下來撥開外圈的姐妹,使勁兒往里探頭。“啊呀,二啞巴,我們到哪兒你跟到哪兒,你再跟得緊,今兒我們也顧不上給你說媳婦,我們忙著選服裝了,過兩天有比賽!”
二啞巴一聽“選服裝”三個字,噌的一下從上衣兜里掏出一沓錢,眼睛亮亮的,滿臉綻放著燦爛的笑,用最大的力氣咬著字音:“給,買哇!”
湊在手機前的頭一起轉(zhuǎn)向二啞巴手里舉著的錢,隨著哈哈爆笑。等大家笑夠了,隊長拍拍二啞巴的肩膀:“二啞巴啊二啞巴,我們心領(lǐng)了,民政上給你的錢留著娶媳婦哇,你這么好的人肯定能娶個好媳婦!”二啞巴邊眨巴眼睛邊比劃:“還有了……”有人就給大家翻譯了:“他是說還發(fā)了,這些讓咱們買服裝。”“聽說民政給他的補助又漲了,看把他美的?!倍“秃俸傩χ骸鞍?,走哇!”他的手指向市場。隊長說:“你去市場逛達哇,我們的服裝要訂做!”二啞巴失落地搖搖頭,噘著嘴:“啊,我走了!”
身后一陣嘆息:
“唉!就怨他媽老子沒出息,那會兒軍宣隊的人走的時候,那個軍醫(yī)安頓了他媽老子好幾回,說絕對不要錢,他是發(fā)燒啞的,扎針扎得剛見效,一定要來連著扎,絕對能扎好……還給他媽老子把地方寫在紙上……”
“他媽老子一輩子沒出過村兒,哪敢進個城?”
“你說日子好過了,給娶媳婦還娶了個干脆啞得連半句話也不會說的,腿也拐,聾得甚也聽不懂……”
“就那樣二啞巴也不嫌棄,做飯洗衣裳都是二啞巴的……可惜二啞巴高興了不到一年,那媳婦就得病沒了……”
“二啞巴絕對能扎好。你看他多聰明!小時候跟小伙伴耍的就認了那么多字……”
“后來坐教室里,字寫得也可好了……你看過他刻的章哇?”
“二啞巴心靈手巧沒得比!哪家辦事宴都攛忙,哪家蒸糕壓粉條都請他……”
“這去年危房改造,他住新房了,唉,就缺個媳婦!”
二啞巴沒聽到身后的一片唏噓,他轟著油門,十幾分鐘就到了市場。存放好電動車,便直奔服裝城的二樓。二啞巴知道:這服裝城的一樓賣鞋,二樓賣服裝。他從樓梯口向右走,眼睛只盯著花花綠綠的女裝看,轉(zhuǎn)了一圈,不住地搖頭。當他快轉(zhuǎn)回樓梯口時,被模特身上的服裝吸引住了:還是這黑紅格子的長衫好。二啞巴不喜歡村里過大年鬧紅火時的服裝,太老氣了。
二啞巴咧著嘴,指著模特身上的衣服問老板:“錢?”老板抬眼瞟了他一眼,滿臉的笑卻只對著眼前的那位女子:“哎呀,不貴。你的身材這么好……算了!看你穿得這么合適,等于你給這新款做廣告了,380,你穿走吧!”
二啞巴很知趣地等著,看那女的對著鏡子轉(zhuǎn)著身子:漂白露肩短上衣不緊不松,黑色短褲不肥不瘦,黑色皮鞋跟不高不低,白胳膊白腿不粗不細……二啞巴眼中漸漸蕩漾著愛慕……
“行!380就380!你把我這件打包了我再掃碼!”
恰在這時,一位瘦小的男子肩膀上搭個大褂子靠近了那女子,手直接伸向那女子的屁兜:手機上的“蘋果”剛好露在外面。二啞巴噌的上前去抓那男人的手,不料那男人的手縮得真快,二啞巴的手抓在了那女子的屁股蛋上,那女子秒間回頭,照著二啞巴的臉就是響亮的一巴掌:“臭流氓!”那瘦小的男人借機跑向樓梯口。二啞巴張大嘴對著那女子愣了一秒,便轉(zhuǎn)身也跑向樓梯口。那女子急追,但她那高跟鞋太不適合跑步了,等她追出商場大門,只見門口圍著一大群人。她正四下張望時,人群讓出一條路,兩個保安扭著那個瘦小男人的胳膊走向保安室。二啞巴拍著身上的土怒氣未消地走向停車場,騎上電動自行車走了。
二啞巴剛到村口,就被村支書攔住了:“喜來!”二啞巴急剎車,全村就支書這么叫他,他總聽不習(xí)慣,但他還是答應(yīng)道:“啊。”
“喜來,我朋友的材料廠著急要個下夜的,一個月3000塊錢,管吃管住,你去哇!”
二啞巴驚喜:“???噢,噢!”
一個月后,二啞巴穿著嶄新的迷彩服離開材料廠。他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高興,他兜里揣著的是號挨號的嶄新的3000塊錢。電動車停在大門口,他卻不敢進門了:這就是我的家呀,咋貼上“喜”字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陣鞭炮聲,支書從大門后邊出來,哈哈笑著給二啞巴帶上一朵大紅花,舞蹈隊隊長攙著戴“新娘”花的女子迎接他,二啞巴傻笑著:“??!”他很快明白過來:這不就是在市場里扇他大耳光的那女的嘛!
舞蹈隊長拍拍他:“認識吧!他是我的老同學(xué),男人好吃懶做還出酒瘋打她,離了好幾年了。你在商場抓小偷一下成了見義勇為的大名人了,她就打電話打到我這兒要感謝你。我說要感謝就必須用真心感謝,她就動真格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