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將軍令》，收錄于彭志強詩集《二十四伎樂》，該書獲《詩潮》“2019年度十佳華語詩集”。
《將軍令》（長詩）
——前蜀皇帝王建詩歌傳記
◎彭志強
吾提三尺劍，化家為國，親決庶獄，人無枉濫，恭儉畏慎，勤勞慈惠，無一事縱情，無一言傷物，故百官吏民，愛朕如父母，敬朕如天地。
——前蜀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 王建
1、《舞陽》
麥子口渴，河就多了幾條。
古戲樓有嚴重的哮喘，無力解釋
殘陽。這個黃昏的舞者
把我塞進兩個人的時間里，舞水。
澧河、唐河、沙河、泥河……
都是公孫大娘舞動的飄帶。
它們比長調(diào)還長。
人追人，尷尬是前腳落地后腳落空。
杜甫和他口中飛出的鳳凰
因為舞姿神秘，死于風疾。
若有風咳嗽，水還會自舞
枇杷成為琵琶那一曲胡旋。
如今在舞陽烙餅的人，個個魁梧
仿佛是王建的身影在折疊。
只是他們不會舞劍，
手里僅有巴掌大的國。
我不敢小瞧那些賣不完的餅，
一爐炭火也是迷人心魄的舞。
夜里嚼餅下面，讓筷子飛舞
火會響應(yīng)，麥子搖晃的遼闊落魄。
《五國故事》載：（前）蜀先主（王）建，許州舞陽（今屬河南漯河市）人也，世為餅師。王建生于847年，字光圖，死于918年。
《通典》稱：“舞急轉(zhuǎn)如風，俗謂之胡旋。”此胡旋，為西域康居國傳入唐朝中原的胡旋舞。安祿山、楊貴妃皆是跳胡旋舞的高手。
2、《捏夢》
落魄，通常在落草處若隱若現(xiàn)。
如同流星搬家，那一剎那。
殘月說不清楚隱去的一半，
為何被847年出生的他偷走
烙圓了烙餅，
重圓了破鏡。
給面粉加水，揉捏，抹油，烘烤
王建的父親、祖父都是這樣捏夢。
甩出一個龐大的國。
油餅意想不到，他有這種功夫。
會詠春的人認得，
他快似閃電形如虎爪的手。
老虎縱身一躍，峽谷貪婪
正是走不出他眼底的長江。
做一個虎視眈眈的人是很過分。
他用固執(zhí)糾正兵荒，終結(jié)馬亂。
他在晚年說起細雨潦草的最初，
舉刀，只是讓牛避開人亂的世。
永陵（王建墓）
3、《殺牛》
細雨性子變急，
人心漸漸變亂……
一些牛突然就不吃草了。
鄉(xiāng)村安靜得像一塊廢鐵。
磨刀，讓霍霍的聲音先殺死
牛的焦慮。
不用兩面三刀，就一刀解決
牛閉眼的問題，膽練大的問題。
大河的報告書都是血流而成。
急雨，只是清運血跡的環(huán)衛(wèi)女工。
雷聲如鼓，負責追悼牛的身后事，
密不透風的悼詞，用來掩沒貧窮。
深山里，古寺旁，鐘聲撞了又撞。
又肥又大的鐘聲最易撞破膽識。
先是云霧破，接著屠刀破，然后
是香火破，他不認識的經(jīng)文破。
泥胎破開美人，低眉破出慈母。
他發(fā)現(xiàn)唐朝的女菩薩，心特別寬。
不用立地成佛。不用戒酒戒肉。
因為眾生體胖，誰都藏有暗疾。
4、《盜驢》
暗疾，來自一次盜驢。
月亮是他的作案工具。
聽說有人在白天指鹿為馬，
他就偏偏在夜晚讀鹿成驢。
賊，這個字，他并不認識，
更離心臟很遠。
有黑夜這件寬大的外衣掩護，
順手牽驢，心虛，卻不虛空。
英雄多是自尋出路。
日出之前，他得完成正常的心跳。
因為一日三餐，鍋里碗里瓢里
全靠這只驢來拯救失眠的鹽。
偷別人的驢，讓別人無驢可吃。
他用鹽的無辜發(fā)明另一個無賴。
5、《販鹽》
鹽的失眠，與人體缺水癥狀一致。
巖石也是這樣渴成峭壁。
扎心，是因為亂世的傷口多
無鹽可撒。
不要說鹽，咸口。
不要批詩，無力。
許多晚唐的詩，讀來不咸不淡，
正是缺鹽少痛。
走在販鹽的路上，他選擇夜色陪伴。
腹瀉的樹和耳暈?zāi)垦５牟葸x擇陪他。
這些溫暖，難以發(fā)現(xiàn)。
是因為溫暖原本無形。
更多時候，舞陽的十多條河
不再用來捕魚。
而是圍捕一顆心，
跳出體外的鹽販。
夜路看似夜色染黑的路，
實則一座無盡頭的迷宮。
吃的鹽比走的路還多的人，
終于給路讓路，成了啞巴。
熬夜，他把這條路都熬熟了
還是沒熬出頭，和光的前程。
或因監(jiān)獄沒有打出借條，
鄉(xiāng)里人總說他去向不明。
《新五代史·前蜀世家》載：王建，少無賴，以屠牛、盜驢、販私鹽為事，里人謂之“賊王八”。
唐五代時期的成都城（模擬圖)
6、《借條》
借條，其實一直放在許州獄
已不存在的時間里。
鈞瓷因此放棄了黑，青，與銅綠
借用釉面的銅紅控制火
燒掉自己的秘密。
秋風搗騰千秋，也沒有查出真相。
至今還在許昌翻滾的秋風，
比一個朋友的痛風痛多了。
像是做了太多虧心事的人，
內(nèi)心的天空，從未寂靜過。
許昌春秋樓，一半陰一半陽。
人照不亮的陰，就得借光。
從暗到明的暗，是后來的將軍
給當年明月打的借條。
一杯茶水入夜，忽聞箜篌豎悲，
那說不盡人間事的胡弦
像一把扭彎的劍。
正將它收藏的殺氣釋放。
《十國春秋·前蜀》載：（王建）被罪系許州（今河南許昌）獄，吏縱之去。
《通典》載：豎箜篌，胡樂也，漢靈帝好之，體曲而長，二十二弦，豎抱一懷中。唐朝流行彈奏豎箜篌，其弦，謂之：胡弦。
7、《葬惡》
火還沒有用來葬人。那時
水會選擇風的源頭
讓死去的人和離身的靈魂
相約：歸鄉(xiāng)。
尋此源頭如同尋寶。
王建深知自己殺氣太重，難尋。
他只相信掘地三尺，
才能掘出一顆孝心，
放穩(wěn)的棺材是安心。
可是風卻抬棺而出……
如此傳神的傳說，舞陽的水
編造不出來。
把書中人和亡命人
都能說活的說書人
才有這本事——
“此天子地，小民何容卜葬！”
幻想都能埋葬！
何況一顆孝心？
按住風。按住風。按住風。
只有這樣?？朔{言。
會飛的泥土才會穩(wěn)固。
他遭人厭惡的惡才能安葬。
《十國春秋·前蜀》載：常葬父，發(fā)地數(shù)尺而瘞，棺輒躍出，有神人語之曰：“此天子地，汝小民何容卜葬！”（王）建不聽，竟葬之，棺復(fù)躍出，如是者三，乃克葬。
唐五代時期的成都城（模擬圖）
8、《匿山》
在武當山，嘶鳴是韁繩釋放的白馬
把黑夜跑成的黎明。
舌頭縮在嘴里，
白米瑟瑟發(fā)抖。
春風來不及原諒
一場未命名的雪。
臘梅恐慌之處，是他的寂寞
提前結(jié)的冰。
將忐忑匿在山腰。
將野心藏于血管。
直到樹偷走足夠多的光，是非顛倒
他才大步走進仙人指的路。
菩薩觀心，應(yīng)弦。
僧人看手，應(yīng)鼓。
這些先知先覺的人，都在喊他
提氣，把走不動的霧一劍劈開
讓肉中骨和不甘心，一一凸出
額頭上的豹斑。
《十國春秋·前蜀》載：（王建）亡匿武當山。遇僧處洪，以相術(shù)奇建曰：“子骨法甚貴，盍從軍自求豹變。”建感其言，因隸軍于忠武（忠武軍駐地河南淮陽）。
白居易《胡旋女》：“胡旋女，胡旋女。心應(yīng)弦，手應(yīng)鼓。”
9、《豹變》
淮陽，脫胎換骨成縣。
源于雨后梨花的誅心。
風吹豹子臉上的斑紋，皺成舊信。
淮河孵出的潁河早已適應(yīng)。
老茶樹翻身，不再激情。
我在這里品茶，會友，訪古問今。
聊到王建在此起事那些事，
淮陽的老茶仍能暖出新意。
豹變，如今是豫劇剔除腸油噴火，
過去是聽話的潁河印證他的卦象。
河水給他塑的像，不虛妄。
在河南有一樽，還酹江月。
石頭給他塑的像，在成都永陵
代表九五至尊，快被秋風玩壞。
它們都是梨花釀的酒。
用來陶醉酒杯，戲水。
區(qū)別在于青銅鼎沉入泥沙之下，
入海就未回頭的黃河還在自醉。
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王之渙《登鸛雀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10、《品蛇》
蛇的妙處，不在于啖肉，
而是鉆進一些意想不到的秘洞。
比如王建日行千里那條蛇，
便抵達過一匹戰(zhàn)馬的虛空。
山洞最多幫它完成高質(zhì)量的睡眠。
馬腹這個秘洞，卻讓它走得更遠。
由此可見，馬的容忍度，
和蛇的堅韌力都很可怕。
甚至可讓牢騷滿腹的人崩潰。
萬籟俱靜，就還給崇山峻嶺。
蛇跟著馬穿越的路越長，
時間統(tǒng)治的邊疆才更遠，更大。
這條蛇在我看來還是魔術(shù)師，
因為它能幻化出更多的未知。
給人驚喜的程度不亞于，
花蕊夫人在宮詞里打開的迷宮。
《新五代史·前蜀世家》載：黃巢陷長安，僖宗在蜀，忠武軍將鹿晏弘以兵八千屬楊復(fù)光討賊，巢敗走，復(fù)光以其兵為八都，都將千人，建與晏弘皆為一都頭（都將，也稱牙將）。
《十國春秋》載：王建在忠武軍做部將期間，討伐尚君長于山東，力戰(zhàn)馬斃，剖之得一小蛇于馬腹，從此自負。
11、《得月》
把明月拿走的東西取回來，很難。
唱豫劇無用，我選擇唱秦腔。
用李龜年的喉嚨唱：安祿山的野心，
杜甫的忠心，和李白不回頭的決心。
被唱回的時間才是文物，
尚可在當鋪當個好價錢。
出手闊綽，得讓水勇敢，掀浪。
窮怕了的山才應(yīng)那些滔天巨浪。
無人之境過于膽寒。
王建走在失去的城池里，望穿秋水。
用野心勾殺野心。
一匹野馬證明了——
從列校、都將，到隨駕衛(wèi)將軍
只有忠于皇帝，才是得月近水。
更多手持八百里加急文書的人
跑斷了氣，也未盼來明月。
《新五代史·前蜀世家》載：（王）建與晉暉、韓建、張造、李師泰等各率一都，西奔于蜀。僖宗得之大喜，號“隨駕五都”，以屬十軍觀軍容使田令孜，令孜以建等為養(yǎng)子。
前蜀皇帝王建（真人石像，現(xiàn)收藏于成都永陵博物館
12、《近水》
明月住在深山里
捆綁我們的鄉(xiāng)愁
也捆綁許多掙脫不開的夢。
需要卸掉古人用舊的佳句
走進近水。
讓近水生出新雨，育出新愁。
沾滿灰塵的樓臺、棧道和萬重深山
才能被這樣的近水洗凈。
江山才會松綁，
重現(xiàn)三尺神明。
近朱者赤，就在于近。
赤紅捷徑，是朱砂繁衍的近水。
近墨者黑，也在于近。
黑夜這個大硯臺，是墨汁磨出的近水。
我把李儇御賜給王建的黃袍
詮釋為近皇成皇。
沒有皇這種最好的近水，
他琢磨不透近水秘密新生的秘密。
他牽皇馬的繩，捏出的是
一種叫做愛將的近水。
他護玉璽的手，握穩(wěn)的是
不再轉(zhuǎn)瞬即逝的近水。
枕邊月，床前光，地上霜
886年重疊在當涂的長江。
李白洗白之地，
一時黃月滿江。
后來走鏢的人也曾遲疑：
夜色不黃，鯽不過江。
坂下的燒烤攤至今還在冒煙……
我一個人點了三碗蘸水
一碗留給李儇，一碗留給王建
另一碗用來寫詩，名叫：近水。
《新五代史·前蜀世家》載：光啟元年（885年），唐僖宗李儇返回長安，命王建等人統(tǒng)領(lǐng)神策軍，宿衛(wèi)宮中。不久，河中節(jié)度使王重榮與令孜爭鹽池，重榮召晉兵犯京師，僖宗幸（逃往）鳳翔。光啟二年（886年）三月，（從長安）移幸興元，以建為清道使（古代帝王出巡時的侍從官），負玉璽以從。行至當涂驛，李昌符焚棧道，棧道幾斷，建控僖宗馬，冒煙焰中過，宿坂下，僖宗枕建膝寢，既覺，涕泣，解御衣賜之。
13、《亮劍》
把住宅、墳?zāi)?、存折、夢?/span>……全部
靠近水。有人想讓水比人更聽話。
說水生財。一邊倒的篤定，
其實是懸空的高樓尋短見。
如果把劍懸空，水才會盲從。
在廣元得水的王建就是這樣，望蜀
亮劍。后來，他的《誡子書》
標注過：化家為國的三尺劍。
在廣元劍門關(guān)，爛豆腐是劍，
砍柴人腳下走遠的路也是劍。
吹不散的霧是暗劍。
趕不走的云是浮劍，又名機關(guān)。
卸掉杜甫裹著秋風的落魄劍，
砍走李白難上青天的茫然劍。
還叫利州的廣元
遍地皆是春風劍，壓低的草。
刺史，不過是他
一劍刺偏的歷史。
劍走偏鋒向南劃了一個圈，
嘉陵江水，皆成他的利劍。
取閬州，如狼吞川北米粉。
招子信，像虎咽田令孜送錯的兔子肉。
陳敬瑄的酒杯里，有藥。
芙蓉蒙頭大睡的后悔藥。
劍，是性格多變的武器。
他一發(fā)怒，鹿頭關(guān)破，漢州破。
綿竹生育的竹，
從此視為破竹。
叫做政治的地震，在東川剛搖，
西川就接著下墜。
塵埃在蒼茫人世
落腳之處，處處佩劍防身。
《資治通鑒·唐紀七十二》載：（楊）復(fù)恭斥（田）令孜之黨，出王建為利州（今四川廣元）刺史，晉暉為集州刺史，張造為萬州刺史，李師泰為忠州刺史。
《新五代史·前蜀世家》又載：建聞（義父）令孜召己，大喜，因至梓州，謂彥朗曰：“十軍阿父召我，我欲至成都見陳公，以求一鎮(zhèn)。”即以其家屬托彥朗，選精兵二千，馳之成都。行至鹿頭關(guān)，（陳）敬瑄悔召建，使人止之。建大怒，擊破鹿頭關(guān)，取漢州。
14、《將軍》
防閬山鶯歌，防閬水燕舞，
防眾口決堤的緋聞……
閬州滕王閣藏下的奢侈，
將軍一直沒有設(shè)防。
春風原本是唐道襲的舞衣。
霸占。才走出王建的霸道。
川劇上岸，二人袖口各裁斷一半。
滾燈下船，嘉陵江水又誤了歸期。
便嬖。這個女子攸關(guān)的詞，
從不跟他和他的將軍講理。
后人用它將他們的軍。
說是馬嵌在肉里的屁。
蘭花指，創(chuàng)可貼
都包不住夕陽紅。
臭。《新唐書》有響應(yīng)：
“內(nèi)寵便僻無所聽焉。”
香。想想和珅爛掉的臉，與笑。
苦。岳飛的十二道金牌，是藥。
有時是春藥。
有時是毒藥。
至今不敢用，是因它還有
一個名字叫：狗皮膏藥。
這是將軍發(fā)錯的一道命令。
即使錯斷踝骨，他也認命。
《新五代史·前蜀世家》載：文德元年六月，以宰相韋昭度為西川節(jié)度使。分邛、蜀、黎、雅為永平軍，拜（王）建節(jié)度使。
唐道襲，一作唐襲，是王建887年在攻下閬州(今四川閬中)后收下的舞童，成為心腹，即便嬖（通假便僻），死于太子少保高位上爭寵，被前蜀首任皇太子王元膺所殺。《新五代史·前蜀世家》載：秋九月己亥，建乃即皇帝位。封其諸子為王，以王宗佶為中書令，韋莊為左散騎常侍判中書門下事，唐襲為樞密使。
15、《棋盤》
亂世如殘月。
天上的棋局一片狼藉。
逃亡的繁星閃爍其詞，
成為無家可歸的游子。
圣旨，是人間最大的棋盤。
上面的千山萬水都是棋子。
離心臟太遠的山水，
其實皆非可控之棋。
懸空一山，或者一水
落下去。不是死棋，就是棋死。
這是唐昭宗這枚廢棋
手中失控的一盤亂棋。
廢掉棋盤，
就得將軍。
誰將得了別人的軍，誰就是將軍，
甚至躍升為操盤手：天子。
下棋的人，眼里得有火，焚之。
奪棋的人，口中得有虎，吞之。
命比紙薄的江山才能鑄成
鐵打的棋盤，承受流水的敲打。
五代十國的王建在劍南道取蜀，
如繭中取蠶。
正是他的三尺劍揚手，
削掉的十分之一棋盤。
《新五代史·前蜀世家》載：大順元年（890年），建引兵攻成都，而資、簡、戎、茂、嘉、邛諸州皆殺刺史降建。建攻成都甚急，田令孜夜入建軍，以節(jié)度觀察牌印授建。隨后，建即以兵扼劍門，兩川由是阻絕。
16、《色誘》
路原本沒有。
往往是風吹葉成路。
草葉走出的路，叫踏青。
樹葉走出的路，叫落紅。
等風來，遍地是過江之鯽。
若跟風，就如同白駒過隙。
這些路都貴如黃金。
來得快，去得也快。
尤其是銀杏葉走出的路，
從嘴邊溜出，要大聲喊：厚道。
也有人喊它另一個名字：霸道。
更多人是在夢中唱川劇：
“一分錢一分貨，
誠實。甩水袖。”
“一分錢兩分貨，
厚道。如變臉。”
當年在成都攻城，掠池，王建
也用過這種浪漫的路。
開始是踏青，中途是霸道，
結(jié)局是落紅。他純屬色誘。
《新五代史·前蜀世家》載：大順二年（891年）十月，唐以建為檢校司徒、成都尹、劍南西川節(jié)度副大使知節(jié)度事、管內(nèi)觀察處置云南八國招撫等使。
17、《吞川》
在成都，一個奇人能把刀劍吞下
投進盤子里的時間，會多于賞錢。
如同被操縱的流水，與假山
人為的古箏聲聲慢。
僅僅一夜，滿城落葉不見蹤跡。
我懷疑是大雪所為。
像人，吃人。
像蛇，吞象。
穿唐裝的人越來越多，則是假幣
或者假婚囂張的假象。
人前，細嚼慢咽喧囂中的寂寞。
人后，狼吞虎咽火鍋里的鴨血。
都是老成都人，
口中說的假打。
房子，車子，股票，整形醫(yī)院……
穿過大街，他們蒼白的影子
證明了吸血鬼，
真有巨大胃口。
大慈寺的鐘聲敲響了，
一塊石頭遲鈍的記憶。
我去永陵看蜀王王建吞下的兩川，
和浮雕的二十四樂伎。
它們早已面目全非，
為何一直冒著熱氣？
一千一百歲的石頭，
其實也是傳說的妖。
我的胡言亂語，恰似他
從北疆帶來的胡樂與唐音。
最讓我琢磨不透的字，
是他吞下兩川的“吞”。
畢竟千里江山和萬畝良田
不是紙。
而岷江、金沙江、嘉陵江
也不是線。
他的面目得有多猙獰？
他的胃口得有多浩大？
辛棄疾說的氣吞山河如虎，
看來并非夸張得變形的詞。
多少古人在成都的告別
沒有休止符。
918年這次告別終于戛然而止。
因為他藏在口中的玉熔化的國
不到八年
就被吞滅。
仿佛是落入森林的夕陽，
周公破解不了的字：夢。
《十國春秋·前蜀》載：乾寧三年春二月庚申，唐詔（王）建私門立戟，加兼中書令。秋七月甲寅，唐命（王）建以西川節(jié)度使兼東川、信武軍兩道都指揮制置等使。是歲，賜爵瑯琊王。光化四年春三月，唐改封（王）建為西平王。夏四月丁丑，唐改元天復(fù)?！顿Y治通鑒·唐紀八十》還載：天復(fù)元年庚辰，加西川節(jié)度使西平王王建守司徒，進爵蜀王。
晚唐大將、前蜀皇帝王建取蜀（石刻）
18、《啄苔》
啄食青苔。不一定非得是蘇軾
在徐州解救困苦的鶴。
分寸之間理出國富民窮的馮涓
也有這種能力。
他嘴巴尖，談吐銳，
如啄木鳥。
專啄蜀主王建
一肚子的肥蟲。
要是頭頂長出苔蘚，也啄。
有一年，說桑葉要交稅了。
蠶叢部落最后的蠶，
從此走到絲的盡頭。
他把冷言冷語潑進
王建正歡快的華服——
“昂藏大步蠶叢國，
曲頸微伸高九尺……”
這不要命的一啄。
酒杯里喝醉的酒，醒了。
知冷知熱的群山，不久
就在散去的霧中冒出了桑葉。
《走近永陵》95頁《狂傲才子馮涓》載：馮涓終為王建的誠意所感動，出任節(jié)度判官。當時兩川稅賦很重，百姓敢怒而不敢言，馮涓借王建生日機會獻《生日頌》，“先頌功德，繼言生民重征之苦”。王建愧謝說“如君忠諫，功業(yè)何憂”，還賜給馮涓金帛。
蘇軾《放鶴亭記》：“鶴飛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覽兮擇所適。翻然斂翼，宛將集兮，忽何所見，矯然而復(fù)擊。獨終日于澗谷之間兮，啄蒼苔而履白石。
馮涓《蜀馱引》：“昂藏大步蠶叢國，曲頸微伸高九尺。卓女窺窗莫我知，嚴仙據(jù)案何曾識。”蠶叢國，即古代蜀王蠶叢開創(chuàng)的蜀地部落。
19、《問道》
李白早就說過，蜀道難，
難在青天有道無腳可攀。
偏偏王建信鬼。
青城山，從此多了一條上清道。
用都江堰的水修訂李白的鬼話，
上清天。他相信這樣的水仙花
既能幫他走出一條霸道，
還能助他一步登天成仙。
他愛泡腳，就用腳氣去校對
蜀道上的虛實，與真假。
成都的夜色至今濕氣嚴重，
就因洗腳房多得無法斧正。
用晨鐘舒經(jīng)，用暮鼓活血。
他更愛古意彌漫的按摩。
按出一地浮華，才適合
他在內(nèi)心的火爐里煉丹。
他也喜歡抬頭，望天，發(fā)呆，
用星星的各種睡姿占卜吉兇。
想起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事，
莫過于打下的地盤改叫式盤。
大小徐妃的八卦，與姻緣
應(yīng)是式盤的方程式，式占而出。
《走近永陵》88頁《道教大師杜光庭》載：前蜀皇帝王建崇佛尚道……唐朝末年，杜光庭受唐僖宗之命，前往蜀中主持道門事務(wù)。入蜀以后，杜光庭受到王建、王衍父子的重用，王建賜號“廣成先生”，王衍賜號“傳真天師”。從入蜀到80多歲去世，杜光庭一直在成都附近從事道教活動，并作為皇帝信任的宗教領(lǐng)袖，主持各種重要的宗教儀式。杜光庭也因此成為承唐啟宋的道教大師。
唐五代時期的伎樂部（復(fù)印版）
20、《禮佛》
人與佛之間，原本隔著一段
生與死的距離。
喝了隔夜茶的人成了佛。
喝了隔夜酒的佛還是佛。
反常。說明改變的不止氣候
還有人心，和看歷史的角度。
哪怕是聽說茶杯里下雪了。
有人如麻雀在朋友圈雀躍。
像發(fā)現(xiàn)曇花一現(xiàn)的曇花。
歡喜，就來自幻想可抱。
而我一悲傷，天才下雪。
這是佛與我的相互詰問。
禮，不在于磕頭捐功德的次數(shù)，
偏執(zhí)地吃素，執(zhí)念佛的名字。
點亮蠟燭，讓光在蠟油中舉念
佛不語，就是禮。
千年之前的王建，聽僧人講經(jīng)
在大慈寺端坐成石像
是為禮佛。木杖頻敲木魚
落下的聲音，我撿拾起來
去府河邊回放給放生的魚
聽，也是禮佛。
家走得很遠了，我卻并未出家。
緣于一碗燃燒的面是不二法門。
前蜀皇帝王建生前重視佛教，多次在大慈寺等成都寺廟聽高僧貫休講經(jīng)，在蜀地弘揚佛法。貫休于唐天復(fù)間入蜀，向前蜀主王建獻詩“河北江東處處災(zāi)，唯聞全蜀少塵埃。一瓶一缽垂垂老，萬水千山得得來”，被前蜀主王建封為“禪月大師”、新建龍華禪院住持，賜以紫衣，時有“得得來和尚”美稱。
21、《水書》
史書忙不過來。
江水就提筆書寫自己。
“904年，嘉陵江是普慈公主
遠嫁鳳翔的一件嫁妝。”
住在廣元千佛崖的一千尊佛，
從窟中起身，用雨水送她。
犧牲，供養(yǎng)，與天空的哭
皆是一條沒有盡頭的水路。
有人在一滴眼淚中閉關(guān)，就是一生。
她至少有七年，眼角才癢。
香火沒有油燈的水紋默誦
我把秋風當作袈裟披上，也癢。
一封休書在911年由水寫出。
嘉陵江的潮水又漲了一次。
一群白馬在大慈寺卸下經(jīng)書。
她的父親王建，淚眼婆娑。
天復(fù)四年（904年），蜀王王建與秦王李茂貞修好，將愛女普慈公主嫁給李茂貞的侄子李繼崇。不久，朱溫弒唐昭宗李曄，立唐哀帝，遷都洛陽，改元天佑。王建仍使用李曄的天復(fù)年號，在成都設(shè)立行臺，自行任命官員。蜀主之女普慈公主嫁岐王從子秦州節(jié)度使繼崇，公主遣宦者宋光嗣以絹書遣蜀主，言繼崇驕矜嗜酒，求歸成都，蜀主召公主歸寧。辛亥，公主至成都，蜀主留之，以宋光嗣為閣門南院使。岐王怒，始與蜀絕。
22、《寵花》
水走進城市，出了質(zhì)量問題。
最先緊張的花
往往是恨別，鳥
返回叢林的故鄉(xiāng)。
魚不死于網(wǎng)并不代表國破，
山，河，都在度夕陽的紅。
不過，護城的河
因為貪婪而自污。
岷江把它快要廢掉的肺
洗了又洗。
才知：夕陽固執(zhí)，如老人。
一直不同意再續(xù)前蜀的弦。
尤其不主張無性的花，
被我挪用來解釋陽痿。
只因城墻里的蜀葵舉止夸張
把秋風摟了又摟。
在永陵，我從宮詞里掘出
花蕊夫人的紅粉背影
給這支最媚的蜀葵
重新命名：一丈紅。
別人一丈之內(nèi)是夫，
她一丈之內(nèi)卻是王。
二十一年足夠王建掏空
全部的心事，成一截枯木。
把花蕊里的愛情寵壞了……
燈火管理的中元節(jié)一帶就鬧鬼
當家小鬼叫王衍。他于918年
在父親的尸體上登基。
成都的蜀葵從此多了，
一些小說的色情情節(jié)。
花蕊夫人徐氏，眉州（今四川眉山）刺史徐耕之女，大約在898年還是將軍的王建破滅眉州時與妹同嫁，后為前蜀皇帝王建寵妃，生子王衍，在王建918年農(nóng)歷六月一日去世后為前蜀后主。
王衍，899年農(nóng)歷七月十五日出生，918年農(nóng)歷六月二日登基。其母花蕊夫人《宮詞》：“法云寺里中元節(jié)，又是官家誕降辰。”
23、《榷茶》
雨水是烏云從甘肅帶來的馬匹
它們曾喂養(yǎng)一個肥壯的國：唐
茶馬古道沿著汶川、茂縣
一路深插下去
什么都在交換
就不交換意見
一山又一山的老茶樹開出新枝
一江又一江的疲憊水開采春茶
仿佛是秋風住錯了山林
青城山峨眉山都改了名
榷茶。換一杯青山綠水
放馬過來，給古道正名
榷茶。交了茶稅，都好商量
問道找都江堰，論道上峨眉山
買西昌的星星，榷茶。
嘗漢源的花椒，得讓馬先麻木
蜀國都被他承包了，還好意思
說王建壟斷的茶市是一家獨大？
榷，本義為獨木橋，引申為專利、專賣、壟斷。一般認為，蜀地的榷茶制，是從王建統(tǒng)治大蜀（史稱前蜀）開始，由官方來管控茶葉貿(mào)易。王建得蜀后，在甘肅文縣、四川雅安和汶川、茂縣等地開啟茶馬互市，用蜀地茶交換甘肅馬。
24、《煮詞》
熬夜，無非是把更多的烏鴉
留下的黑，熬成內(nèi)心的墨
凝神，靜氣，修煉不眠的仙丹
給更多不熬夜的人
烏鴉說當杯閑茶喝
那就當杯閑茶喝下，無妨
我要的是字鮮、詞熟，和沸騰的美
端出的句子才能給意中人溫暖
硯臺是知冷不知熱的家伙
過去護送佳句出嫁，全靠毛筆
如今天氣變了，刪除繁星就是天黑
睜開眼睛也是天黑，手指成筆
煮詞，剩下最關(guān)鍵的步驟：
選一口好鍋
得有眼水
眼界越大，鍋就越大
杜甫滿目滄桑，煮詞如同熬藥
好在可以用來治我，在人間生的病
花蕊夫人低頭抬頭全是宮殿
煮出的宮詞擺脫不了喧嘩與浮華
這些俗艷的小格局
像是王建晚年的糊涂賬和癡呆癥
烏鴉硯墨而成的玫瑰園
又紅又黑
《花蕊夫人宮詞》：五代前蜀主王建妃，姓徐，又號花蕊夫人。生后主王衍，隨王衍歸后唐，中途被殺，所作宮詞，寫前蜀宣華宮游樂事，世稱《花蕊夫人宮詞》。
25、《餅歸》
腎不怕虧。腎旁邊的心怕
無法彌補的虧空。
尤其是走進夜色不設(shè)防線的良心
一旦變黑，真會被狗吃掉。
如今，天文學家不再看天吃飯
僅僅眨一眨眼睛
就知道又是天狗食日，全食
不剩一根骨頭，不掉一粒渣。
據(jù)說他最后的晚餐，是花蕊夫人
親手烙制的雞燒餅。
吃得很香。
吃相似狗。
完全是狼吞虎咽，
迷人的夏日味道。
很像父親在舞陽街頭賣力做餅
給小時候的他甩出的麥香。
只是多了一種女人的體香。
病入膏肓的體香，散發(fā)著毒氣……
我不想說他被毒死。
更愿意說這是餅歸。
因為帶著大餅喂養(yǎng)的夢，出來混
天下，終究會還給大餅。
918年農(nóng)歷六月一日，王建在成都去世?！缎挛宕?/span>·前蜀世家》載：光天元年六月，建卒，年七十二。
關(guān)于王建的死因，據(jù)《走近永陵》載：918年六月，王建因積勞成疾病逝，享年72歲，謚號“高祖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葬永陵。
26、《催樂》
琵琶，在馬上催
霓裳，在地上催
拍板，在左手催
羯鼓，在右手催
古箏，在胸口催
排簫，在脖子催
樹葉，在嘴邊催
觱篥，在耳邊催
橫笛，在竹林催
箜篌，在河上催
法螺，在印度催
銅鈸，在柬埔寨催
……秋風這個播音員
一口氣播完這些新聞，有點累
夾雜著南腔北調(diào)。
混淆著夢與現(xiàn)實。
時間：907年農(nóng)歷9月25日
地點：成都
負責定調(diào)的韋莊并不油腔滑調(diào)
他也定不了調(diào)。
這糊里糊涂的愛，王建就愛。
死了都要愛。
918年，王衍將它們一一扶上棺床
給幽居永陵的先皇石像享用滄桑。
石頭拗不過刀子，很悲觀
二十四伎樂仍在繼續(xù)風化。
千年之后，螞蟻回到了故鄉(xiāng)。
搬家的月亮因為遺漏了它們
而叫下弦月。
它們成了有形無聲的道具。
光天元年（918年）冬，十一月，壬申，蜀葬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王建于永陵，廟號高祖。據(jù)《走近永陵》記載：永陵出土文物中，有一件稀世之珍——謚寶，帝王在陰宅地府使用的印璽。印面刻有“高祖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謚寶”14字。
韋莊，詩人，在王建于907年登基時任宰相，負責制定前蜀國家禮制與禮樂。
【作者簡介】
彭志強，四川南充人，現(xiàn)居成都。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成都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全委會委員、詩歌委員會委員，成都文學院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新時代詩歌高級研修班學員，致力于研究杜甫詩蹤、李白詩蹤、唐朝宮廷樂舞史，有“文物詩人”“行吟作家”之稱，著有杜甫詩傳《秋風破》、永陵樂舞詩傳《二十四伎樂》、長篇歷史散文《蜀地唐音》，以及成都文博地理三部曲《草堂物語》《金沙物語》等詩集、散文集多部。曾獲《詩刊》社第三屆“李杜詩歌獎”、2018年度北京文學獎、2019年度十佳華語詩集、2020年度海燕詩歌獎、2015年度十大作家，刊物征文獎若干。曾在中央電視臺飾演杜甫，被中共鞏義市委、鞏義市政府授予“杜甫文化推廣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