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雪峰的詩
賜
賜我大米 小米
賜我靠天吃飯的碗
賜我滿目青山
賜我甘蔗和黃連
賜我過不去的坎
賜我月亮的新房
賜我大雪的靈堂
賜我修剪蘋果樹的好手藝
賜我遍插茱萸
賜我百孔千瘡的心呀
賜我好酒量
賜我一雙眼睛
看見自己有去無回
我的命是一團泥
掌握在你的手上
上帝啊 你隨便捏
福田寺
把江油拆散 就是一地壩子
雁門壩 馬角壩 厚壩 小溪壩 老坪壩
中壩 福田壩……
福田壩
它的名字 是否是前面壩子的心愿
宋代 涪江在這里拐彎
留下三十二根石柱和白手起家的主持
這困難 平庸的壩子從此有了精神
生養(yǎng)死葬苦 有了歸宿
這最高的建筑——
福田寺 無邊的寧靜把這塊壩子變成佛國的飛地
它被迫還俗
變成保管室 學校 批斗場
革命標語 覆蓋了雕梁上的花鳥
斑竹林的白鶴 煮在鍋里
我的肉體凡胎在福田寺墜地
這胞衣面目全非
作孽者 有的隨夕陽西下
有的還在里面焚香 吃素
記得最后的小沙彌果滿
用六根指頭 和我坐在寺門前的石墩上剝花生
那一年 我6歲
他68歲
那一年
——獻給母親
那一年
母親背著
不滿周歲的我
沿著寶成鐵路
往上走
那是個夜晚
她背著一團
呀呀學語的肉
不時讓著
呼嘯而過的火車
她粗大的辮子
又黑又亮
火車挾裹的風
只能吹動
她的流海
生下我
她還不到十九歲
寶成鐵路旁
她的丈夫
是一個小學校長
造反派揚言
要把他當夜斗死
十九歲的母親
連夜背著我
沿著鐵路
往學校趕
七十歲大壽時
黑發(fā)變白發(fā)
她第一次給我講
那個夜晚
她說，她只想
要死，一家人死在一起
有一天
有一天
他們在談佛
我沒說話
我出生在福田寺
算不算生在
佛窩窩里
有一天
他們在談病
我沒說話
從頭到腳
從外到內
我有近十種毛病
不到三十歲
就少了一個器官
有一天
他們在說死
說葬身之地
我沒有說話
時間滴嗒一聲
我們自然就失去一秒
早晚都是臭皮囊
變成泥土更護花
有一天
他們在談愛
我沒有說話
是的
心愛之人
成了難言之隱
所欲之事
變成了類風濕
下雨天就痛
……
有一天
他們什么都不說了
我也被風吹走了
包括這首詩
秋 思
天空不可能從樓梯上滾下來
你不可能把夢睡穿 再砸在我的手里
山水瘦啊 咯得全身生疼
我向右翻了一個身
把左邊空出來 讓秋天拖家?guī)Э谶^去
你也跟著過去
如果我能夠想起一個國號
我就能想起你的小名
特別是在這個季節(jié)
城墻外 麥浪卷走了饑民
打下的糧食還不夠天空塞牙縫
說話間 幾百年過去了
我還在來的路上 你就把這首詩寫完了
鄉(xiāng) 野
一
一群野蜂
在電表里安家
它們一邊讀著
電表的度數
一邊決定
吐出多少口蜜
三只燕子
停在電線上
聽電流流過
一只燕子
突然變向
飛進堂屋
落在飯桌
“你也怕熱啊”
歇了一會
嬢嬢捧起它
出門放飛了
二
沒有水果刀
嬢嬢用菜刀
給我削了個蘋果
望著她的額頭
我好像覺得
全世界的皺紋
都擠在了上面
不走了
每次見她
我都想哭
總覺得她的苦
是幫我們受的
但她從來不說
有的人生下來
就是為了把苦
當成工具
把更多的甜
遞給別人
比如耶穌
比如嬢嬢
割 漆 人
日出以前
必須在那些樹上，留下新的刀口
留下比去年更多的需要
露水從頭上滴下來，滴在你荊棘劃破的臉上
漆從刀口滴下來 滴在你的碗里
你抽了一只香煙
疲憊開始在林中彌漫
你的攆山狗叫了
一頭幼熊在吃野櫻桃
它看了你一眼 繼續(xù)吃
此刻 院子里的雞在覓食
老母親在坡地挖土豆
矮小的妻在摘花椒
綴學的女兒在哭
闊 達
四面群山 闊達
他把唯一的銀子
換取了月光
誰也不知道時間藏在哪里
馬在哪里
酒歌在哪里
血在哪里
它自己也不知道
夜足夠深的時候
神騎著群山
帶領已逝的祖先
在這一小塊月光里
靜悄悄地哭泣
剔
最后
你還得剔除依附在這世界
的一絲又一絲感情
生的 熟的 半生不熟的
最后 這世界也將剔除你
那怕帶著血水
那怕還在喊疼
對于你而言
這世界就是一根光骨頭
五味俱全
而作為這個世界
它從來就不缺肉
我一直想看見一條河
沒有名字 只是一條河
也沒有聲音
泥沙俱下后 清澈見疷
在星辰下一去不回
但它保持著第一天的速度
仿佛在等我翻過
無數個自己后 趕上來
一眼就看見它—
啊 原來它在這里
我站在岸邊
沒有喝一口水
看見被淹死的一切
都浮出水面 看著我
我看見它們濕漉漉的
一 二 三 四 五
全部都在
我甚至懷疑
人類咽下去的血淚
都在這里匯聚
我血液里的千軍萬馬
都跳進了這條河里
冷暖自知 從不咆哮
大地躺在地球上
它躺在大地的懷里
我一直想看見一條河
發(fā)源于我 卻奔流無止境
我是它的父親
也是它的母親
在夢里你是甜的
只有在夢里 你的嘴唇如燈
你的微笑如孔雀開屏
眼波像一條護城河
我游到一半就累醒了
在夢里你是甜的
不說話 也招蜂引蝶
只有在夢里我才向你訴苦
把苦水倒在護城河
把命像一條魚那樣放進去
只有在夢里 我才能懷春
白發(fā)隨雪消融 連同你古老的城池
所有的花朵一起使勁 把吊橋放下來
把你放倒在我的懷里
2014年8月23日向家溝聽大華吹簫
尺八 外切口 此為唐簫
陳大華踏遍青山 在一根竹子外
側耳 傾聽到高古之音
他小心的扛著這修長的牢籠
被囚禁的山水跟著他回家
花月 也在里面敲門 想重見天日
雨天 在靈魂的后院里 62年的滄桑
已沉淀為合適的溫度 烘烤 敗火切削
然后交給陽光去偽存真
在最敏感的部位定調后
簫孔 鎮(zhèn)俗滌妄的天窗 終于打開
他與這個時代 越來越疏遠
血肉感情 都放在唐宋
現在他通過簫聲和詩酒取回來
高古之音釋放 與萬籟俱寂
時間的幽怨 隨清泉從石上流過
2014年8月23日 在向家溝
陳大華旁若無人 吹簫 鬼神閉口
倒影 在潭水中清澈見底
他的頭上 是一片翠竹 還有一大片白云
夜半得詩：獻給立春的第二天
只有你來
才鴉雀無聲
萬木開會
才開始亂
花朵都是你的賞
河被你解鎖
只有你有鋪天蓋地的面子
很多鳥 很多死
很多醉和老
因為你
還在
愛你的只有冬天
你把最后一塊冰含在嘴里
恨你的 只有我們
草木永生
我們一去不回
河 流
水里淘沙 沙中淘金
河是一張床 床下有烏木
再把床搗碎 把烏木取出來
最早消失的是船
接著是魚蝦 它們躲不過
岸邊一張張嘴
黃昏 從河邊經過
看見亂石叢中 幾個收藏家
正認真的把石頭翻來覆去
找出接近錢的花紋
剩下的水 逃不過電站的攔截
一條河 被剝下了最后一張皮
教 師
星星教我數數
黑夜告訴我有鬼
在福田寺
每一個教室
都住過神仙
看我上唯物主義的課
現在還在把我當作業(yè)修改
避免我活成了正確答案
青蛙教我跳水
麻雀教我上樹
貓狗教我與人為善
蛇教我害怕
我騎自行車從河堤上摔下來
差點敲開天國的門
從此相信
這個世界很小
臺上的人教我撒謊
同類教我自相殘殺不呼救
愛情教我愛干凈寫詩
朋友教我喝酒
把恩怨吐出來又咽下去
絕大多數人把每一天
教成瓜娃子
精打細算
把自己一生
變成一張殘疾證
以上都是我的老師
我祝他們它們
教師節(jié)快樂
2020.9.10
借
找太陽借個火
找月亮借光
找長城借磚的時候
孟姜女哭了
等我把沉漁落雁撈起來
四大美女都跑光了
她們美得一干二凈
連一根絲線都沒剩下
借不到胭脂盒
我急出了一顆朱沙痣
掛在東施臉上
借了一片葦葉
替我渡江
借了一段最危險的蜀道
當盤纏
好去私奔
牧丹是在洛陽摘的
靠著這點凝香
走完了八千里路云和月
手上都還有余香
我借古諷今
終于惹火了今天
把明天也惹火了
他們一人一腳
想把我踢回古代
古代關機了
直到現在
都沒信號
虹 化
那一天
走著走著
師父開始唱歌
頭也不回
踏著歌
開始升天
越來越小
歌聲從云霄
灑下來
我在后面
跪下去了
牛羊在我后面
跪下去了
抬起頭時
惟見一道彩虹
連著天地
我在心里默念：
師父！
簡介：蔣雪峰， 四川江油人。收稅、喝酒、寫詩、手機攝影，偶爾抬頭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