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袁 枚
《樂府解題》云:“《毛詩》之‘兮’,《楚詞》之‘些’,曹操所不喜?!庇囝H以操為知音。蓋詩有關詠嘆者,不得不用虛字,以伸長其音。若直敘鋪陳,一用虛字,便成敷衍。近有作七古者,排比未終,無端忽插“兮”字,以致調軟氣松,全無音節(jié)。
劉霞裳之弟某,風貌遠不及其兄,而際遇甚奇。有揚州女子姓陳名素蓮者,與交好,抽簪勸學,臨別贈詩云:“深閨獨醒起常遲,愁上眉峰有鏡知??v使天風能解意,萍蹤吹聚又何時?”
酒肴百貨,都存行肆中。一旦請客,不謀之行肆,而謀之于廚人。何也?以味非廚人不能為也。今人作詩,好填書籍,而不假爐錘,別取真味;是以行肆之物,享大賓矣。
杭州沈觀察世濤妻陳氏,名素安,字芝林。詠《賣花聲》云:“房櫳寂寂閉春愁,未放雕梁燕出樓。應怪賣花人太早,一聲聲似促梳頭?!薄端埂吩疲骸鞍侬B波紋縐墨痕,疏花細葉淡生春。窈娘病后腰肢減,鈿尺休量舊日身。”《病起》云:“幾日無心課小娃,晴窗睡起自分茶。重簾不卷紗幃靜,落硯何來數點花?”
王梅坡妻張氏,能詩。幼子汝翰,初上學,嫌衣服不華。張訓以詩云:“簟食應知顏子樂,粗袍誰笑仲由寒?”其他佳句,如:“花因寒重難舒蕊,人為愁多易斂眉?!鄙澜^,年十三;時皇太后駕過見之,抱置膝上,賞藏香一枝。
鄧英堂秀才偕妻陳淑蘭,各畫蘭竹數枝,贈毛俟園廣文。毛謝以詩,曰:“閨中清課剪冰紈,夫寫筼筜婦寫蘭。料得圖中愛雙絕,水精簾下并肩看?!蔽磶?,英堂無故自沉于水。越三月,淑蘭殉夫自縊。毛追憶詩中“雙絕”二字、“水精簾”三字,早成詩讖,嘆悔莫及。余作《陳烈婦傳》,兼梓其詩。
四川崇寧縣蔡酣紫先生,好道術,與漢陽太守王某交好。王年九十余,能馭空而行。言元時玉山堂主人顧阿瑛已成地仙,至今猶在青城山中。引蔡見之:綠鬢朱顏,不食不飲,談笑不異常人;說元末明初之事尤詳。王善畫古松,題云:“煙墨一螺香一炷,寫出長松兩三樹。月明老鶴忽飛來,踏枝不著空歸去。”
有人詠《風箏美人》詩曰:“薄憐妾命風吹紙,瘦到腰肢骨是柴?!濒斝谴逶疲骸扒袆t切矣,何窮薄乃爾!”因誦臺怡庵句云:“紅線只今為近侍,飛瓊當日是前生?!笔呛蔚蕊L華!
魯溫卿席上嫌酒不佳,調主人云:“詩近老成多帶辣,酒逢寒士不嫌酸?!庇嵊痔障蚕暇萍眩x主人云:“疏花似月將殘夜,好友如醇欲醉時。”
余屢娶姬人,無能詩者;惟蘇州陶姬有二首,云:“新年無處不張燈,笙鼓元宵響沸騰。惟有學吟人愛靜,小樓坐看月高升?!薄盁o心閑步到蕭齋,忽有春風拂面來。行過小橋池水活,梅花對我一枝開。”生女,嫁蔣氏。姬年三十而亡。
康熙間,蘇州名妓張憶娘,色藝冠時。蔣繡谷先生為寫《簪花圖》小照。乾隆庚午,余在蘇州,繡谷之孫漪園,以圖索題。見憶娘戴烏紗髻,著天青羅裙,眉目秀媚,以左手簪花而笑,為當時楊子鶴筆也。題者皆國初名士。萊陽姜垓云:“十年前遇傾城色,猶是云英未嫁身。今日相逢重問姓,尊前愁殺白頭人?!碧K州尤侗云:“當場一曲《浣溪紗》,可是陳宮張麗華?恰勝狀元新及第,瓊林宴里去簪花?!鄙驓w愚云:“曾遇當年冰雪姿,輕塵短夢悵何之。卷中此日重相見,猶認春風舞《柘枝》?!薄袄C谷留春春可憐,傾城名士總寒煙。老夫莫怪襟懷惡,觸撥閑情五十年。”余題數絕,有“國初諸老鐘情甚,袖角裙邊半姓名”之句,人皆莞然。按萊陽兩姜先生,以孤忠直節(jié),名震海內;而詩之風情如此。聞憶娘與先生本舊相識,一別十年,尊前問姓,故詩中不覺情深一往云。
前人《過虎丘》句云:“妒他怒馬隨車客,出色花枝不避人?!标戜鼐哆^彭城》句云:“休夸洛浦能投枕,不是天臺懶看花?!币涣w之,一厭之,兩人心事,易地則皆然。
“君子思不出其位?!庇衷唬骸八仄湮欢??!庇嘌挪幌步饨M人好說在官事跡。錢玙沙方伯有句云:“劇憐到處皆為客,生怕逢人尚說官?!庇嘧x之,距躍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