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基金委“外國學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金”指導教授,中國韻文學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
現(xiàn)代著名書畫家潘天壽先生詩疑義辨析(六)
登天臺蓮華峰拜經(jīng)臺作(其五)
礙眸烽火遍胡笳,無奈盤桓日已斜。
為問人天千萬劫,忍將無語證蓮華。
《校注》曰:“‘為問’兩句:意謂要回答世間為何有如此多劫難的問題,只能默默地在佛經(jīng)中尋求答案了。蓮華:佛經(jīng)中有《妙法蓮華經(jīng)》。這里雙關(guān)蓮華峰?!?nbsp;(第120頁)
按:“為問”是“請問”的意思,這里其實是自問。
在詩詞中,用“忍”字領(lǐng)起的句子,往往是用反詰的語氣“忍心……么”、“怎么忍心”來表達否定的意思“不忍心”。
這兩句的意思是說:請問人世、宇宙間有這樣多的劫難,你能忍心默默無語地以此來證實佛經(jīng)里關(guān)于世界劫難的說法不是虛言嗎!
言外之意是:用佛家關(guān)于世界固多劫難的說法來認識像日本帝國主義發(fā)動侵華戰(zhàn)爭這樣的民族災(zāi)難,是沒有意義的;要緊的是我們不能沉默,要吶喊,要行動,要戰(zhàn)斗!
這兩句不是對佛家學說的服膺與信仰。
注者恰恰在這最重要的地方,將潘先生的這樣一首好詩給誤讀了!
飛來峰
甲午盛暑之十一日,與茀之、樂三品茗于冷泉亭下,坐對靈鷲飛來之峰,沉默類科頭老衲,閑靜親切,若有素契然者,詩以質(zhì)之。
峰從何處飛來此,云林古寺門前峙。
夜深雨冷凝龍腥,泉渹地底聾人耳。
誰為斧鑿山骨竅,竅中尊者飛眉笑。
相與對語眉睫間,靈翮何年回清嘯。
我亦阿羅漢窟人,偶落人間恣游眺。
《校注》曰:“‘相與’兩句:意謂迫近靈鷲,與之對話,問它何年能再發(fā)出清嘯聲?!?/span>(第162頁)
按:“相與對語眉睫間”云云,是緊承“竅中尊者飛眉笑”而來的,因此,從語法、章法上看,作者自是與“竅中尊者”,也就是石窟中的羅漢造像對話,而非與“靈鷲”對話。
此詩小序中也已明言,飛來峰像是一位閑靜親切、與作者有交情的老僧,故作者寫此詩來問他。
雖然詩序與詩句在細節(jié)上小有出入,一是問狀如老衲的飛來峰,一是問飛來峰石窟中的羅漢造像,但在大的方面卻是一致的,即與“人”對話,而非與“鳥”對話。
作者所問,也極浪漫:您何時乘著靈鷲再飛回天竺國去?我也是“偶落人間”的“阿羅漢”啊!
沒說出來的意思是:能否讓我搭您的“順風車”?
這便是高明的詩,說半句,留半句,給讀者以想象的空間、回味的余地。
當然,詩有時候只是追求趣味。詩人興之所至,涉筆成趣,我們只當欣賞它的活潑,真以為詩人信佛、佞佛,便呆了。
潘先生酷愛楊萬里詩,這詩正是他學“誠齋體”的典范!
而如若把“相與對語眉睫間”云云理解為詩人與“靈鷲”對話,妙處至少要打一半的折扣。
西湖(其二)
山色空濛如昔,水波瀲滟靡央。
一自皇妃圮后,天收五季殘陽。
《校注》曰:“‘一自’兩句:意謂自雷峰塔于1924年倒塌之后,五代的文物古跡喪失殆盡了?!保ǖ?74頁)
按:五代十國時期的文物古跡,在杭州也不止雷峰塔一件或一處。如至今依然矗立在西湖附近的保俶塔,亦為五代十國時吳越所建。怎么能說“自雷峰塔于1924年倒塌之后,五代的文物古跡喪失殆盡了”呢?
潘先生此詩決不是這個意思。
“雷峰夕照”,是有名的“西湖十景”之一。
“夕照”即“殘陽”。
人間何年、何月、何日沒有“殘陽”?何有于“唐”或“五代”之分?何有于古今之分?
但在詩人的意識中,雷峰塔既是五代時所建,那么“雷峰夕照”的景象,當然也自五代時才開始有,它打著五代的印記。
在雷峰塔還沒有倒塌的時候,“雷峰夕照”的景象,和五代時并沒有什么區(qū)別,則那時之“夕照”,儼然同于“五季”之“殘陽”。
而在雷峰塔倒塌之后,此地之“夕照”就不再帶有五代的標記了,所以說“天收五季殘陽”。
這是詩的思維,詩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