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詞是：「敬祝老弟年年如意，歲歲平安。滾石敬拜?！?/div>
他一看滾石的筆跡，馬上想到那張憨厚純樸的老兵臉孔。
（一）
滾石是Ｄ校的小學老師。 當了二十年軍人后，考上花蓮師專師資班，結(jié)業(yè)后，轉(zhuǎn)行當國小老師。
在牛鬼蛇神橫行的那所城市，Ｄ校分外的突出，因為Ｄ校的老師有三分之一左右是軍人出身。
那個年頭，軍中士官級轉(zhuǎn)行，大都到國小教書。 至于尉級和校級軍官幾乎到國中和高中當老師。
軍人體系和師校體系出身的老師，由于教育環(huán)境和生長背景不同，很難推心置腹結(jié)為好友。
他和滾石的認識是因為彼此都喜歡文學，又經(jīng)常有作品在報章雜志發(fā)表，在某次的場合中碰面，一談如故，很自然地就成為莫逆之交。
對了，滾石大他十五歲，自然而然就尊稱為滾哥。
（二）
滾哥嗜好文藝創(chuàng)作，軍中的文學比賽得過幾次優(yōu)勝獎。
那種血淚交織、風雨同舟的同袍生活，只有過來人才寫得出來。
而他就不一樣了，他是正科班出身的國小老師，校園的題材是拿手項，投稿百花齊放的副刊得心應手。
由于愛好文學，兩人談話的內(nèi)容離不開投稿園地和主編的喜好。
說到副刊主編，他認識了幾個。 有一次還在文友聚餐的場合，介紹滾哥和某位報社主編認識。
他曾告訴滾哥投稿認識主編的報社副刊，可是采用率不高。
那位主編告訴他，「老弟，看你的面子，我勉強用了滾石幾篇文章就不用了?！?/div>
「為什么？」他很客氣地請教那位敦厚仁慈的主編，到底是什么原因。
「文章太生硬了，沒有文藝氣息。」主編說著笑起來，「你和滾石不一樣，你的文章充滿了青春活潑和懸疑，我喜歡?！?/div>
「哦，我知道了?！顾麜囊恍?。
文學作品講的是感性，無論是個人的抒發(fā)，或是對家國的歌詠，都是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感情。
缺乏感情的文章，類似平鋪直敘的刻版式宣言，很難獲得副刊主編的垂青。
他曾轉(zhuǎn)達滾哥那位主編的看法，滾哥點頭同意，可是卻說：「兵油子的關(guān)系，抒情式的文章我寫不來?！?/div>
寫不來只好坐冷板凳，最多一兩年參加軍中文藝競賽得獎過癮。
（三）
滾哥很誠實，認識不久就考他，「老弟，你猜我是什么學校畢業(yè)的？」
「花蓮師資班出來的，不然你怎么可以當老師?！顾藵L哥一眼，覺得他說的話很奇怪。
「我是說當兵以前的學歷?！?jié)L哥笑得很蹊蹺。
「好，我猜看看?！?/div>
他閉著眼睛，想到以前服兵役時那些老士官，班長或副班長的學歷不高，不過文書級的大都讀到高中肄業(yè)以上。
他脫口而出，「滾哥，你應當是高中肄業(yè)，不然怎么有資格去讀花蓮師專師資班。」
「老弟，告訴你，我真正的學歷是國小四年級?！?jié)L哥說到這里，似乎有點靦腆，「我是隨營補習得到高中文憑的。」
「我知道了?！顾腥淮笪?。
軍隊確實很照顧老兵，有些老兵退伍后都轉(zhuǎn)行當公務員或老師。
那些老兵的國文底子很好，在書法和國學的實力，甚至超越有些師校畢業(yè)的老師。
他見識過滾哥的書法和文學功力不錯，更難得還是年年當高年級的級任，由此可見國小的數(shù)學科難不倒他。
坦白誠實的滾哥，讓他佩服。
?。ㄋ模?/div>
認識了一年多，滾哥有一天突然邀請他去家里吃飯。
那天是假日，中午時分他攜帶著一盒水蜜桃伴手禮去拜訪。
甫進滾哥的公寓房子，一位年輕貌美的女人笑咪咪的說：「你是高老師哦，久仰。」
他一陣遲疑，吶吶問著：「你是……？」
「我是滾石的太太?！鼓贻p女人笑得很大聲，幾乎要震破房子的窗戶。
「原來是大嫂。滾哥呢？」
「我先生為了招待你，在廚房煮幾道家鄉(xiāng)菜?！?jié)L嫂說到這里，款擺腰肢，走到廚房叫著：「滾石，你的換帖子道友來了，還帶一盒水蜜 桃呢?！?/div>
「請他在客廳坐一會兒，我馬上就好?！?jié)L哥的聲音從廚房傳了出來。
中午餐桌擺了麻辣子雞、辣椒炒肉、麻婆豆腐、魚丸冬粉火鍋，讓他食指大動。
「老弟，不要客氣。為了怕吵到我們聊天的時光，我把兩個孩子都送到岳父家里。」?jié)L哥說著，舉起了小酒杯，「先干一杯高粱再說。」
「嫂子喝不喝酒？」他禮貌性地問著坐在旁邊的嫂子。
「我先生說你很有才華，我當然喝。」?jié)L嫂說著，立刻舉起酒杯仰頭灌了下去。
他一看那種熱絡的氣氛，知道不喝是不行的。
三個人喝了幾杯高粱酒后，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滾哥，大嫂這么年輕漂亮，你艷福不淺?！拐讨颇?，他說出心中的話。
「我太太比你年輕八歲，是本省人，當年是老鄉(xiāng)介紹我去相親認識的?！?jié)L哥似乎很得意，說話的語氣微揚，「我岳母看到我一臉樸素的面孔，加上 我是老師，年紀放在一邊，馬上答應，大小聘金也不要了，沒幾天我們就結(jié)婚。」
「岳母看女婿當然別有一番看頭?！顾澝乐?，「我干杯啦，你們隨意。」
「我們才不隨意哩，大家都干?！?jié)L嫂格外豪爽，有花木蘭的作風，「滾石，你敢不干??杯，我們翻臉?！?/div>
「好，大家都干?！?jié)L哥附和著，「今天要喝得痛快?！?/div>
那桌家常便餐，他們直吃到下午三點鐘才盡興。
離開滾哥的家里時，他一腳高一腳低，走路搖搖晃晃，只好趕快招了路旁的計程車回家，免得出洋相。
?。ㄎ澹?/div>
回到家里，他對滾哥的婚姻過程起了懷疑。
滾哥娶得如花美眷，夫妻相差二十三歲，沒經(jīng)過戀愛階段，怎么一相親，對方家長馬上迫不急待的同意這門婚事？
滾嫂說起話來毫無遮攔，笑聲震得窗戶都會嘎嘎作響，一般女人的笑聲應該不會這樣。
他的懷疑是正確的，過了半個月，滾哥才吐露心事，「老弟，我被老鄉(xiāng)害慘了?！?/div>
「害慘？是哪方面的事?！?/div>
「我太太智能不足，生下來的女兒都讀啟智班?！?jié)L哥老淚縱橫的說：「老鄉(xiāng)只想拿媒人介紹禮金，才不管我的死活。」
「有這回事？」他非常同情滾哥，「老鄉(xiāng)太黑心，誤你一生。不過你也很魯莽，應該跟女方來往一段時日，了解底細才能辦理婚事。」
「對的，我太糊涂。都怪我色迷心竅，看到美女魂都沒了，只想趕快結(jié)婚傳遞香火?！?/div>
滾哥說他的老婆智商只有七十左右，沒辦法找正常工作。 有一年在工廠做工，那一天大家一起吃飯時，竟然說她有Ｂ肝帶原，可能會傳染給同事。 老板一聽，馬上辭掉她的工作。
滾哥還說一些同袍因為經(jīng)濟不好，有些人只能娶智能低下或身體殘缺的老婆，可是自己有正當?shù)氖杖牒凸ぷ鳎遣粦撆龅竭@種遭遇。
「滾哥，你要跟嫂子離婚嗎？」他問了最重要的問題。
「我是國小老師，不做缺德的事，再說我岳父母對我很好，我怎么敢離婚？我還有兩個不聰明的女兒，只要我活著都要照顧她們?！?/div>
滾哥說得聲淚俱下，說是找他吐露心聲，發(fā)泄心頭之悶氣，不然真想撞墻。
?。?/div>
過了幾年，滾哥的大女兒名叫芝芳的突然要結(jié)婚了。
滾哥興沖沖的到他家里，拿喜帖給他，說：「婚宴就訂在我住家附近的海霸王餐廳，請你務必賞光?！?/div>
「會的?！顾驖L哥道賀。
「請你把喜帖親自送給那位主編，好嗎？」?jié)L哥摸摸頭，似乎不好意思，「我不敢寄給主編，怕退回，但是你送給主編萬無一失?！?/div>
「好。過幾天我和前輩作家聚餐，親自送達?！顾饝?。
和前輩作家聚餐那晚，他把滾哥女兒結(jié)婚喜帖送給主編，想不到德高望重的主編知道真相后，破口大罵：「天殺的，沒良心的狗日，想造孽吧，自己的婚姻不美滿，還 敢讓智障女兒結(jié)婚，生出的后代，又要造成社會的負擔。」
主編罵完后，語氣稍微轉(zhuǎn)圜，說：「小老弟，我不去參加婚宴，不過禮金二千元，請你轉(zhuǎn)給滾石吧?！?/div>
他見識到文壇前輩的胸襟氣度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大是大非觀念。
參加滾哥女兒的婚宴后，他就漸漸和滾哥疏遠了。 不過滾哥非常念舊，每年春節(jié)都寄給他明信片道賀。
（七）
泛黃的賀年卡，勾起重重往事，他感慨萬千，他和滾哥的認識始文學因緣，而友情淡化終止于滾哥女兒的婚事。
二○一○年后，滾哥不再寄賀年卡給他了，或許已經(jīng)到了極樂世界。
緣生緣聚緣滅，人生就是因果循環(huán)。
作者簡介:漣漪 本名:柯錦鋒 國立臺中教育大學五專57級畢業(yè)。
臺北市立教育大學語教系畢業(yè)。
國立臺北教育大學研究所結(jié)業(yè)。
市立國民小學教師55專案退休。
著有23本小說、散文作品。
中國河子文化藝術(shù)傳媒
中國海外鄉(xiāng)土風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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