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雪峰五月詩選:
‖ 開光
一
每一聲鳥鳴
都是在給清晨
開光
二
全世界的鳥鳴
加在一起
就是一曲
歡樂頌
或者
一團糟
2021.5.30
‖ 也在休假
“五一”開始
感覺清晨的鳥鳴
稀少了很多
有的鳥趕往景區(qū)
加入合唱
有的鳥
覺得沒有聽眾
懶得開口了
2021.5.4
‖ 并不是所有進入黑暗的人，都會與你道別
昨晚夢見
一個人進入黑暗之前
還回頭給我說了一聲
再見
醒來我努力回憶
是一張怎樣的臉
怎樣的表情
年齡大小
………
怎么也記不清了
那張臉是個空白
把任何人的臉填進去
都合適
但是 并不是
所有的臉
在被黑暗吞噬前
都會與你道別
說再見
2021.5.20
‖ 埃菲爾鐵塔
閨女讀高中時
大模大樣
在她的衣柜上
畫了一座埃菲爾鐵塔
上面還飄過三朵白云
研究生畢業(yè)
到法國旅行
終于坐在這座塔對面
的草坪上
慢慢欣賞這座塔
真美啊
等起身時
才發(fā)現(xiàn)
行李被偷了個
干干凈凈
2021.5.11
‖ 煙 斗
公號四月詩選
發(fā)朋友圈后
老梁讀完覺得好
當時他正在成都
參加奇石展
傍邊成都石友
見他讀得認真
好奇的湊過來看
后來到這個石友石館
他看起了一個根雕煙斗
打算買了送給我
成都石友聽說是送給我的
就沒有收錢
說了一句話：
他的詩 我也喜歡
2021.5.5
‖ 地 圖
這張圖槍炮聲從未斷過
血流成河
經(jīng)緯線就是鐵絲網(wǎng)
人類煽陰風點鬼火
有很多次都差點失手
把這張圖燒成灰燼
或者吹進地獄
遍布全球
的寺廟和教堂
像一個個鎮(zhèn)紙石
讓這張圖
免強被鎮(zhèn)住
才沒被燒掉吹走
失去耐心的上帝
會不會有一天
把這張
被人類不斷煎熬的圖
卷成一張煎餅
吃得連渣也不剩
菩薩雙手合十
連眼皮也不抬
2021.5.21
‖ 同一時間
每天早上
拉圾車和鳥兒
幾乎同時
發(fā)聲
誰也不知道
鳥兒
是不是昨天的鳥兒
制造垃圾的人
還是不是昨天
同樣的人
2021.5.29
‖ 一大早有人在窗外喊“羅明霞”
聲音一會高一會低
停一會
繼續(xù)一會高一會低
一點也不焦灼
好像只要喊著這個名字
就行了
整個清晨
躺在床上的人
準備出門的人
都知道有個人叫羅明霞
多半是個女的
一個男人在找她
走了一夜才走到樓下
喊了半天
也沒有人答應
2021.6.2
‖ 給螞蟻做了雙鞋
早間新聞聽完了
只記得一件事
有個人做了雙鞋
給螞蟻穿上
很合腳
這個人跟在螞蟻后面
螞蟻穿壞一雙
他換一雙
他們是怎么想的
誰也說不清楚
后面兩段
是我加的
2021.6.24
‖ 這個人眼看就要走進烏云
烏云壓頂
這個人還在打電話
他有很多急事
都要處理
從橋頭還沒走到橋尾
電話還沒打完
烏云就砸下來了
電話那頭的人
也不知道
他是被烏云砸死了
還是被帶走了
2021.4.24
‖ 躺 平
古人說
五十而知天命
暗示可以躺平了
現(xiàn)在躺平年齡
已經(jīng)提前到
二，三十歲了
不知道是古人
懂事晚
還是現(xiàn)在的年輕人
更聰明了
或者都不是
2021.5.30
‖ 血 緣
找別人辦事時
客客氣氣
語氣委婉
能不添麻煩
盡量不添麻煩
找族人幫忙
聲音提高八度
理直氣壯
好像在收欠帳
2021.5.22
‖ 吃 驚
聶胖子給我打電話
說和春姑娘在喝酒
問我在干啥
我說在看電視 打仗的
太嚇人了
他驚爪爪的說：
你還看得來電視啊
你還看得來電視啊
我差點說
我還吃得來飯呢
怕他又驚爪爪的：
你還吃得來飯啊
就沒說出口
2021.5.30
‖ 小蘿卜頭的彩色鉛筆
自從前年
到貴州息烽監(jiān)獄
才知道課本里電影電視里
的小蘿卜頭
是怎么死的
照片中
這個倒斃的孩子
小手里握著
他生日時
獄友送他的生日禮物
一支彩色鉛筆
他舍不得用
和親人一起被秘密殺害
到死
都握著這支彩色鉛筆
不松手
2021.6.2
‖ 畫家和母親的對話
我能干點啥
你削土豆
削完了
我又干啥
你剝蒜
剝完了
我又干啥
你去練書法
于是
八十多歲
換了股骨頭
能夠站立的母親
在她畫家兒子的畫案上
顫顫微微
拿起毛筆
一筆一劃
練永字八法
2021.6.25
‖ 折 友
徐江三次骨折
湘蓮子兩次
梅花驛 起子和我
各有一次
徐江一見我
就是一陣哈哈大笑：
咱們都這樣了
誰還敢把咱們怎么樣？
在新詩典綿陽詩會晚宴上
我們幾個斷過手腳的
喜笑顏開
干了一杯
2021.6.12
‖ 對 策
國家教委規(guī)定
不準各省
炒作高考狀元榜眼探花
也不準排序
某省是這樣在報紙上
廣告的：
我省考得比較好的
三位同學
張某某 王某某 趙某
2021.6.24
‖ 變 化
年輕時詩友相聚
放歌縱酒朗誦詩歌
顯擺發(fā)了多少作品
得了幾個獎
剛出席青春詩會
順便交換
詩歌這個泡菜壇
的秘聞
中年見面
相互不再勸酒
相互交換
醫(yī)三高的偏方
和名醫(yī)的電話號碼
順便說自己的詩集
碼在家里還有多少本
賠了多少錢
時近晚年
見面相互恭維
讀過沒讀過的詩歌后
相互詢問
還有幾年退休？
2021.6.15
‖ 純粹的北京人
你是周口店人
純正的北京人
除了周口店
都是外地人
外地人不在外地呆著
跑到周口店
都是犯賤
周口店的每個山洞
都插著正黃旗
鑲黃旗
正紅旗
都是你們祖上的
你這個純粹的北京人
從周口店
到全聚德
到王府井
到故宮
撿垃圾
已經(jīng)算是離開北京
到外地了
2021.6.9
‖ 題 字
晚餐開始前
贊助商
包子鋪老板
請我給小店題幾個字
被我婉言謝絕
這么說吧
我寫的毛筆字
那怕借你十個膽子
你也不敢夸
沒想到吃到一半
他搬來救兵趙克強
生拉硬拽
趙說幫忙支持一下
我硬著頭皮站起來
老板歡歡喜喜
跟在后面
等我寫完
“不忘初味”四個字
老板喊來兩個服務員
和我合影
然后自己躲了
晚飯快結(jié)束
老板出現(xiàn)了
趙克強叮囑老板
一定要把這幅字
裝框掛起來
老板不說話
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表情很豐富
不知道是在哭
還是在笑
2021.6.13
‖ 暴風雨未至
天氣預報
今夜有暴風雨
我細心的關(guān)好
每一扇窗
每一扇門
把晾在陽臺上的衣服
一一收進屋
然后躺在床上
等著
霹靂一聲震天響
狂風大作
暴雨傾盆
好像某個千年老妖
就要降世
一直到天亮
還是悶熱
暴風雨未至
等待的戈多
變成喔豁了
醒來我感到有一絲
被欺騙的憤怒
又有一絲：
躲過一劫的僥幸
2021.6.24
──選自《蔣雪峰的半畝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