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七
作者:路遙
播講:沿舒

加林靠在河畔的一棵棗樹上,一直望著他的背影沒入了玉米的綠色海洋里。他忍不住扭過頭向后村劉立本家的院子望了望。劉立本綽號叫“二能人,”,隊里什么官也不當(dāng),但全村人尊罷高明樓就最敬他。他心眼活泛,前幾年投機倒把,這二年堂堂皇皇做起了生意,掙錢快得馬都攆不上,家里光景是全村最好的。高明樓雖然是村里的“大能人”,但在經(jīng)濟線上,遠遠趕不上“二能人?!睂τ谟绣X人,莊稼人一般都是很尊重的。不過,村里人尊重劉立本,也還有另外一個原因。立本的大女兒巧英前年和高明樓的大兒子結(jié)婚了,所以他的的身分在村里又高了一截?!按竽苋恕焙汀岸苋恕币宦?lián)親,兩家簡直成了村里的主宰。
全村只有他們兩家圈圍墻,蓋門樓,一家在前村,一家在后村,虎踞龍盤,儼然是這川道里像樣的大戶人家。從內(nèi)心說,高加林可不像一般莊稼人那樣羨慕和尊重這兩家人。他雖然出身寒門,但他沒本事的父親用勞動換來的錢供養(yǎng)他上學(xué),已經(jīng)把他身上的泥土味沖洗得差不多了。他已經(jīng)有了一般人們所說的知識分子的“清高”。

在他看來。高明樓和劉立本都不值作尊敬,他們的精神甚至連一些光景不好的莊稼人都不好。高明樓人不正派,仗著有點權(quán),欺上壓下,已經(jīng)有點“鄉(xiāng)霸”的味道;劉立本只知道攢錢,前面兩個女兒連書都不讓念——他認(rèn)為念書是白花錢。只是后來,才把三女兒巧玲送學(xué)校,現(xiàn)在算高中快畢業(yè)了。這兩家的子弟他也不放在眼里。高明樓把精能全占了,兩個兒子腦子都很遲笨。
二兒子三星要不是走后門,怕連高中都上不了。劉立本的三個女兒都長得像花朵一樣好看,人也都精精明明的,可惜有兩個是文盲。雖然這樣,加林此刻站在河畔上只是惱恨地想:他們雖然被他瞧不起,但他自己在又是個什么光景呢?

一種強烈的心理上的報復(fù)情緒使他忍不住咬牙切齒。他突然產(chǎn)生了這樣的思想:假若沒有高明樓,命運如果讓他當(dāng)農(nóng)民,他也許會死心塌地在土地上生活一輩子!可是現(xiàn)在,只要高家村有高明樓,他就非要比他更有出息不可!要比高明樓他們強,非得離開高家村不行!這里很難比過他們!他決心要在精神上,要在社會的面前,和高明樓他們比個一高二低!他把缸子牙刷送回窯,打開箱子找一件外衣,準(zhǔn)備到前川菜園下面的那個水潭里洗個澡。
他翻出一件黃色的軍用上衣,眼睛突然亮了。這件衣報是他叔父從新疆部隊上寄回的,他寶貴得一直舍不得穿。他父親唯一的弟弟從小出去當(dāng)兵,解放以后才和家里聯(lián)系上,幾十年沒回一次家。一年通幾次信,年底給他們寄一點零花錢,關(guān)系僅此而已。叔父聽說是副師政委,這是他們家的光榮和驕傲,只是離家遠,在他們的生活中不起什么作用。
高加林拿起這件衣服,突然想起要給叔父寫一封信,告訴一下他目前的處境,看叔父能不能在新疆給他找個工作。當(dāng)然,他立刻想到,父母親就他一個獨苗兒,就是叔父在那里能給他找下工作,他們也不會讓他去的。但他決定還是要給叔父寫信。他渴望遠走高飛——到時候,他會說服父母親的。

他于是很快伏在桌子上,用他文科方面的專長,很動感情地給叔父寫了一封信,放在了箱子里。他想明天縣城遇集,他托人把信在城里很快寄出去。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給他精神上帶來很大的安慰。他立刻覺得輕松起來,甚至有點高興。
他把這件黃軍衣穿在身上,愉快地出了門,沿著通往前川的架子車路,向那片色彩斑斕的菜園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