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行路難
【唐】李白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閑來垂釣碧溪上,忽復(fù)乘舟夢日邊。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fēng)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
《行路難》,樂府古題,多寫世路艱難等內(nèi)容,現(xiàn)存最早的作品是南朝宋鮑照的《擬行路難》十八篇。
李白此詩約作于41歲前,那時他正漫游各地,謀求出仕以建功立業(yè)。
起四句“高開低走”。
“金樽清酒斗十千”,“樽”,酒杯。
“清酒斗十千”,語出漢曹植《名都篇》詩“美酒斗十千”。好酒每斗十千錢(即萬錢),是夸言其價格昂貴。
“玉盤珍羞直萬錢”,“珍羞”,精美的菜肴?!靶摺?,古“饈”字,美味的食物?!爸薄保爸怠?。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箸”,筷子?!安荒苁场?,吃不下去?!八念櫋保蛩闹芸?。
此二句化用鮑照《擬行路難》詩“對案不能食,拔劍擊柱長嘆息”。
如此盛筵,正好大快朵頤,而詩人卻沒有胃口,推杯擲筷,拔劍而起,茫然四顧,無所適從。
以上四句有意設(shè)置不同尋常的生活情節(jié),聳人聽聞,以構(gòu)成懸念。
詩人當(dāng)歡不歡,究為何事?這便逗出了下文“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想渡黃河,但冰塊阻塞了河道,渡不過去;想登太行(大山脈,在今山西、河南、河北三省交界處),而大雪覆蓋著山岡,登不上去。
此二句點題,以自然之旅的行路艱難,比喻政治之旅的行路艱難。
仕途既不順利,知難而退可也,又何必自尋煩惱?
令人糾結(jié)的是,詩人并不想放棄,他對政治還有所盼望。于是乃有下文“閑來垂釣碧溪上,忽復(fù)乘舟夢日邊”。
“忽復(fù)”,忽又。
“乘舟夢日邊”,即夢中乘舟經(jīng)過日邊。
此二句暗用了兩個歷史典故:相傳姜太公曾在磻溪(在今陜西寶雞市東南)垂釣,得遇周文王,后輔佐文王之子武王滅商,建立了周王朝;伊尹曾夢見自己乘船從日月旁邊經(jīng)過,后得遇商湯,輔佐商湯滅夏,建立了商王朝。
用此二典,以姜太公、伊尹自比,可見詩人自我期許之高。
這中間的四句,抑而后揚,詩情復(fù)又振起。
然而夢想是夢想,現(xiàn)實是現(xiàn)實。一旦返觀現(xiàn)實,詩人再次跌落到苦悶之中。
“行路難!行路難!”一疊連聲的嘆息,使讀者感覺到,詩人仿佛就站在我們面前。
“多歧路,今安在?”二句換韻,乘勢也換出新意:行路之難,不僅難在路有障礙,還難在岔道甚多,正確的路今在何處?
想到這里,詩人豁然開朗:“天生我材必有用”(李白《將進酒》詩),天生我材也必有路!
黃河不通,太行不通,大海總是通的吧?大海既不會有冰塊阻塞,也不會被大雪覆蓋啊。
于是乃有末二句“長風(fēng)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薄?/span>
“長風(fēng)破浪”,《宋書·宗愨傳》載宗愨少年時自言其志:“愿乘長風(fēng)破萬里浪?!?/span>
“會”,定當(dāng)。
“濟”,渡。
末二句是說,人生不可能總是逆境,我且高高升起船帆,一定會有“長風(fēng)”到來,助我破浪直渡滄海!
幾經(jīng)感情的煎熬與掙扎,理想主義與樂觀主義還是占了上風(fēng),詩的旋律最終又拉升回到了高音區(qū)。
此詩感想復(fù)雜,情緒激烈,波動幅度大,振蕩次數(shù)多,時沉九淵,時騰九天,極有藝術(shù)張力與文學(xué)感染力。
其自強不息的信念,為理想而百折不回的價值觀,既帶有盛唐時代精神的投影,也是李白個性氣質(zhì)的典型體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