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基金委“外國學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金”指導教授,中國韻文學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
竹 枝
【唐】李涉
十二山晴花盡開,楚宮雙闕對陽臺。
細腰爭舞君沉醉,白日秦兵天下來。
李涉,自號清溪子,洛陽人。初隱廬山,后應辟舉入仕。唐憲宗時為太子通事舍人,旋被謫為峽州(今湖北宜昌一帶)司倉參軍。文宗太和年間,任太學博士,復得罪流放康州(今廣東德慶一帶)。有《李涉詩》。
《竹枝》,是唐代巴渝地區(qū)(今四川東部)流行的民間曲調(diào),詞人即用它來歌詠當?shù)氐氖肥潞蛡髡f。
“十二山晴花盡開?!薄笆健保次讔{十二峰,在今四川巫山縣東,長江兩岸。其中以神女峰最為纖麗奇峭。
起句點地,將風光綺麗的巫峽寫得花團錦簇。
然而此地又不僅以風景勝,更有著古老的歷史遺跡與浪漫的神話傳說,于是乃接以第二句“楚宮雙闕對陽臺”,將它們有機地聯(lián)系起來。
“楚宮”,春秋戰(zhàn)國時楚王的離宮,俗稱“細腰宮”,在巫山縣西北,三面皆山,南望長江。
“陽臺”,一名“陽云臺”,在巫山來鶴峰上,南枕長江,高一百二十丈。相傳戰(zhàn)國時楚懷王曾夢與巫山神女交歡,神女臨去時自稱“旦為朝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后來,懷王之子頃襄王也夢見過這神女。說見舊題宋玉所撰《高唐賦》和《神女賦》。
此句言楚王離宮正門兩側(cè)的對稱形門樓與神女出沒的陽臺遙遙相對,明顯是影射神話傳說中懷王父子與巫山神女的風流韻事,這就帶出了楚王荒淫好色的內(nèi)容。
第三句“細腰爭舞君沉醉”,緊承上意而進一步加以渲染。
“細腰”,代指楚宮美人。春秋時,楚靈王以細腰為美,其臣下為了邀得靈王的寵愛,遂皆節(jié)制飲食,束緊腰帶,甚至于餓得有氣無力,須扶著墻壁才能站起身來。事見《墨子·兼愛》。據(jù)此推論,則楚宮中的美人必為細腰了。
美人投楚王之所好,扭動纖細的腰肢,爭先翩翩起舞,而楚王也就在這其樂融融的歡快氣氛中開懷暢飲,終至沉醉。
以上三句層層鋪墊,一筆筆勾出了一幅熱鬧喧天的“楚王行樂圖”,其實都是在為第四句蓄勢,勢既蓄足,乃驀地打開閘門,兜頭放出一庫冰水,只“白日秦兵天下來”七字,就將前二十一字的歌舞升平氣象收了個干干凈凈。
據(jù)《史記·楚世家》,懷、襄二王統(tǒng)治時期,秦國曾多次舉兵攻打楚國,其中以頃襄王二十一年(前278)秦將白起攻破楚國都城郢(今湖北江陵西北)、焚燒楚國先王祖墳夷陵(今湖北宜昌東南)的那一次最為慘烈。自此,楚國一蹶不振,五十余年后終于為秦國所滅。
本篇結(jié)句,就形象地、集中地概括了這段史實:虎視眈眈的強秦瞅準了楚王沉醉于酒色之中、無暇治理軍國重事的大好機會,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舉兵長驅(qū)直入,將這富庶而美麗的南方大國一口并吞了去。
其實,《高唐》《神女》二賦是否真是宋玉所作,向來就有爭議,即便真是,文學作品容許虛構(gòu),懷王、襄王父子夢交神女之事也未必屬實。二王在歷史上并不特別以好色著稱,楚國之所以亡于秦,自有其政治、經(jīng)濟、軍事、外交諸方面錯綜復雜的各種因素在相互作用。
然而,詠史詞畢竟是“詞”而不是“史”,作者不必拘泥于具體的歷史事實,他有權(quán)遺貌取神。
大凡歷代的誤國、亡國之君,未有不縱欲的,好色貪杯是一大通病。詞人攻此一點,也算抓住了要害,我們實在犯不著費心來為懷、襄二王充當辯護律師。
本篇是成熟的詠史之作。在選材上,它熔錫于鉛,糅合正史與稗官小說,虛實相濟,乃顯得活潑而不拘謹。隸事時,又移花接木,敘懷、襄二王的行狀而不假外求,信手拈出其祖先靈王好“細腰”的典故,給人“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楚君好色其來也有漸的歷史暗示,手法十分機巧。
宿甘露僧舍
【宋】曾公亮
枕中云氣千峰近,床底松聲萬壑哀。
要看銀山拍天浪,開窗放入大江來。
長江,是中華民族的第二條母親河。古往今來,歌詠長江的詩詞佳作甚多,精品亦不下百篇。
北宋著名政治家、軍事學家,仁宗朝曾任樞密使(最高軍事長官),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歷任宰相的曾公亮,并不以詩著稱,但偶一出手,居然驚艷。這首七言絕句,只28字便寫神了長江的洶涌澎湃,堪稱佳作中的佳作,精品中的精品。
“甘露”,即甘露寺。在今江蘇鎮(zhèn)江城區(qū)東側(cè)、長江南岸的北固山上。寺始建于三國吳,歷代屢毀屢建,至今仍為熱門旅游景點。
其所以“熱”,是因為《三國演義》中有“甘露寺劉備招親”的精彩故事,為人們所熟知。但那只是小說家言,筆下生花,活靈活現(xiàn),并非信史,當不得真。要之,孫劉聯(lián)姻,確有其事,與甘露寺卻無瓜葛。
“枕中云氣千峰近,床底松聲萬壑哀”,起二句對仗。
古代有枕如小函,長方形而中空,可藏袖珍本書籍及小件雜物。故“云氣”可以潛入“枕中”。
讀者未到此山,讀此二句,每以為其山千峰萬壑,云霧縹緲,滿谷蒼松。及至身臨其境,所見不過孤岡一脈,高僅50余米,未免大失所望,嗔怪詩人浮華夸飾。但仔細揣摩,方知作者這里并非實寫峰、壑、松濤。
北固山斷崖百尺,壁立江邊。驚濤拍擊,鏗訇激蕩,在夜宿山頂僧舍的詩人聽來,可不就像萬壑松聲凄清嗚咽于床底?
江上水氣與山中云氣,形與質(zhì)皆無二致,飄入枕中,用恍若群峰在側(cè)來比擬,也合乎情理。
這便是好詩特有的魅惑之力了:誤讀為實寫,美!悟讀為虛擬,不但美,而且妙!不論是“誤”是“悟”,無往而非令人愉悅的審美享受。
以下二句,愈出愈奇:“要看銀山拍天浪,開窗放入大江來?!?/span>
水氣江聲,擾人清夢,索性不睡了,起身觀覽江景。
江景如何?月下巨浪奔騰,璀璨如銀山重疊,一波又一波,排空而至。
不過是俯瞰江潮而已,卻將那沒有生命與主觀意志的長江寫得像久違了的老朋友一般,急切地在屋外叩擊窗扉。剛一開窗,便向詩人迎面撲來。
宋人山水絕句中,有同押“來”字韻的兩句寫得特別精彩:寫山的,數(shù)王安石《書湖陰先生壁》之“兩山排闥送青來”;寫水的,數(shù)本篇之“開窗放入大江來”。
精彩在哪里?在擬人,寫山水如活。
沒有對祖國大好河山的真情熱愛,沒有嫻熟駕馭漢語言文字的高超能力,絕寫不出這樣美妙的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