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南歌子
敦煌曲子詞
斜隱朱簾立,情事共誰親?分明面上指痕新。羅帶同心誰綰?甚人踏破裙?〇蟬鬢因何亂?金釵為甚分?紅妝垂淚憶何君?分明殿前實說,莫沉吟!
自從君去后,無心戀別人。夢中面上指痕新。羅帶同心自綰,被猻兒、踏破裙。〇蟬鬢朱簾亂,金釵舊股分。紅妝垂淚哭郎君。信是南山松柏,無心戀別人。
這兩首詞和前面《定風(fēng)波》二首(攻書學(xué)劍能幾何、征服僂?未是功)相仿佛,也是二人對唱聯(lián)章體。
作為無獨有偶的實證資料,它們向文學(xué)藝術(shù)史的研究工作者們披露了一件秘密:當(dāng)曲子詞興起并盛行于民間之時,原本有著多種多樣的表演形式,可以朝著各各不同的方向發(fā)展。如若不是由于文人們使它基本定型為一種新的抒情獨唱歌曲的話,像上述這兩組略具代言體表演性質(zhì)的對唱詞,滿可以隨著情節(jié)的進一步繁衍和角色的漸次增多,較快地過渡到以曲子詞為音樂唱腔的戲劇。
那么,中國戲劇史上最早成熟的品種就數(shù)不到元雜劇,而應(yīng)該是“宋雜劇”甚至“唐雜劇”了。
墮甑不顧。任何一種文學(xué)藝術(shù)樣式的發(fā)展都有它自己的內(nèi)部規(guī)律,都受著種種社會因素的制約,回過頭去對業(yè)已發(fā)生的事實侈談什么“如果”“本該”,未免多余,只要看到民間曲子詞里曾經(jīng)孕育過后世戲劇的胚胎這一點,也就足夠了。
下面,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具體來讀一讀這兩首詞。
很明顯,此番出場的兩名演員,扮相為一對青年夫妻。
第一曲,丈夫遠(yuǎn)出歸來,乍進房門,見妻子佇立于朱簾之后,若有所顧盼,頓時起了疑心:莫非她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于是因疑生妒,由妒轉(zhuǎn)怒,怒不可遏,遂以喝問的口氣唱出一連串的“共誰”“因何”與“為甚”來:
妝面上清清楚楚印著剛留下的指痕,你這是和誰有了私情?
衣帶上是誰替你綰成了同心結(jié)?
什么人踩住過你的裙裾,以致扯破了羅裙?
你的鬢發(fā)怎么會蓬松散亂?
髻上的金釵為什么拆成了單股?(還有一股贈送給誰去作信物了?)
胭脂雙頰粉淚低垂,在想哪個男人?
——草草一看,以上六問,問得似乎有點雜亂無章,一會兒“面痕”“羅帶”“裙裾”,一會兒“蟬鬢”“金釵”“淚臉”,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使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疑惑作者若非有意讓詞中角色于盛怒之下方寸大亂,定是因自家筆力不濟而湊拍趁韻了。
及至反復(fù)吟味,琢磨再三,我們才恍然大悟,那編排順序著實經(jīng)過一番精心構(gòu)思,決不是率爾落筆:
上闋由問“面痕”而問“羅帶”而問“裙裾”者,眼見得那拈酸吃醋的丈夫已將自家的媳婦兒從頭到腳粗粗打量過一遭了也。
慚愧!居然被他看出許多破綻,遂不免收攏目光,盯住妻子的頭發(fā)、臉龐,再作一番仔細(xì)的觀察。于是乎乃有下闋“鬢亂”焉、“釵分”焉、“淚垂”焉等新的發(fā)現(xiàn),益發(fā)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了。
也難怪,一方綠頭巾正在半空中吊著,做丈夫的焉得不急?焉得不惱?故詞人不僅要讓他“問”,而且要讓他“逼”,這就十分符合夫權(quán)社會生活邏輯地引出了歇拍兩句——“分明殿前實說,莫沉吟!”
說!老老實實地說!就站在這兒說!說明白!不許拖時間編謊話!
九個字里包含著這許多法官訊囚式的苛辭,聲色俱厲,真能傳神。聽到這一聲兇神惡煞般的吼叫,人們不禁要為那可憐的弱女子捏一把汗了。
第二曲,無辜而善良的妻子強忍一肚子委屈和羞憤,據(jù)實以對,有理,有利,有節(jié)。
“自從君去后,無心戀別人?!倍湎茸骺偟钠拾住?/span>
以下即一一針對丈夫的詰問,委婉地予以正面回答:
臉上的指痕,是妾睡夢中自己撫摩出來的。
羅帶上的同心結(jié),也是妾自己所綰成。
小猴兒踩住過妾的裙裾,因此扯破了羅裙。
鬢發(fā)之所以散亂,是不小心讓門簾勾扯了。
至于金釵為什么成了單股,那可是過去的事了。
淚濕妝臉,哭是因為想念郎君您哪。
這一大段言辭,貌似消極被動、平淡無奇,但細(xì)細(xì)咀嚼,卻也話中有話:
指痕自撫——可見夢里都在渴望有人愛撫啦。
同心自綰——誰讓您想不到替妾來綰它呢!
猻兒踏裙——獨守空閨,除了小猢猻,還有誰來與妾做伴?
朱簾亂鬢——可不都是因為倚門盼您回家才惹出的麻煩?
釵股舊分——不知哪回您出遠(yuǎn)門時拆了兩家分開作為表記的,怎么您倒忘了這茬兒?真好記性!
垂淚哭郎——得,想您還想出話把兒來了,真是!
說話聽聲,鑼鼓聽音,這樣一讀,或許就能咂出點味兒來。
解釋已畢,最后自稱的的確確如南山松柏一樣忠實堅貞,“無心戀別人”。一篇之中,此句首尾兩見,不是簡單的重復(fù),而是一再的強調(diào)。信誓旦旦,把個恨不能掏出心肝給丈夫看的妻子的形象寫得活靈活現(xiàn)。既顯露出民歌的特色,也更符合說話的口吻。以拙為巧,這等好處,文人詞中正不多見呢!
至此,一場天大的誤會渙然冰釋。丈夫轉(zhuǎn)怒而喜,妻子破涕為笑,夫妻重歸于好。詞中不曾寫出,臺上效果自見。當(dāng)日觀眾死絕,無人為筆者作證,固是一憾;但也不致有誰來抗議說在下信口開河,未始不值得暗自慶幸罷。
這事若叫宋代話本小說中的“快嘴李翠蓮”撞著,當(dāng)是另外一種結(jié)局:
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蹦三尺,以機關(guān)槍對迫擊炮,大不了休書一紙,散伙開路,挾著陪嫁的妝奩回娘家去。
那么,這出戲就有了反封建的意義。
但我們沒有權(quán)利要求唐代的大家閨秀具有宋代市民階層的個性解放意識,《快嘴李翠蓮記》塑造的是下層社會人民心目中帶有理想色彩的婦女典型,本篇塑造的則是封建社會里打著時代烙印的現(xiàn)實生活中的婦女典型,橋歸橋,路歸路。
反封建,自然更好;反映封建,也不失其一定的社會認(rèn)識價值。
【附注】
〇蟬鬢:晉崔豹《古今注》載魏文帝官人莫瓊樹為蟬鬢,縹緲如蟬翼。
〇殿:上古通指高大的房屋,見《漢書·霍光傳》“鸮數(shù)鳴殿前樹上”句唐顏師古注。后用以專指帝王宮室。此處可見中古民間語言里尚保留有以“殿”泛稱堂屋的習(xí)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