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基金委“外國學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金”指導教授，中國韻文學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
古搗練子
【宋】賀鑄
夜搗衣
收錦字，下鴛機，凈拂床砧夜搗衣。馬上少年今健否？過瓜時見雁南歸。
杵聲齊
砧面瑩，杵聲齊，搗就征衣淚墨題。寄到玉關應萬里，戍人猶在玉關西！
夜如年
斜月下，北風前，萬杵千砧搗欲穿。不為搗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
剪征袍
拋練杵，傍窗紗，巧剪征袍斗出花。想見隴頭長戍客，授衣時節(jié)也思家。
望書歸
邊堠遠，置郵稀，附與征衣襯鐵衣。連夜不妨頻夢見，過年惟望得書歸。
北宋是中國歷史上封建大一統(tǒng)諸王朝中最為孱弱的一個，開國伊始，就不斷受到邊疆地區(qū)少數(shù)民族政權的侵擾（先是北方的契丹族政權遼，后來是西北方的黨項族政權夏），因此，經(jīng)朝廷征發(fā)，遠離家鄉(xiāng)、親人而駐守在北陲苦寒地帶的戍卒為數(shù)眾多。封建統(tǒng)治者對他們的生死哀樂不甚關心?！罢l知營中血戰(zhàn)人，無錢得合金瘡藥！”（劉克莊《軍中樂》詩）這雖然寫在南宋，但據(jù)北宋多次發(fā)生士兵暴動的事實，可知當時軍人的待遇也一樣惡劣。他們既時刻面臨著戰(zhàn)爭和死亡的威脅，又得不到朝廷的愛恤，于是親人們對他們牽腸掛肚的擔憂和思念，便具有相當程度的社會普遍性。神宗元豐七年（1084）冬，詞人在徐州任職時曾目擊過“役夫前驅行，少婦痛不隨。分攜仰天哭，聲盡有余悲”（見其《部兵之狄丘道中懷寄彭城社友》詩）的慘狀。作為一名對人民疾苦抱有同情心的文學家，他不能不站出來代思婦征夫訴說他們的痛楚?！豆艙v練子》組詞，就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創(chuàng)作出來的。原詞共六首，可惜第一首已經(jīng)殘缺，只好闕如了。
《搗練子》這個詞調，名稱起源于晉、宋以來的習見詩題《搗衣》。古代一般紡織品的質地較粗硬，須用木杵在石砧上反復捶搗，使之柔軟，方可制衣、穿著。組詞寫思婦搗衣寄遠，用的正是詞牌的本義。下面，我們先一首首地來串講。
《夜搗衣》錦字，《晉書·列女傳》載前秦竇滔被流放到邊疆地區(qū)，其妻蘇蕙思念不已，遂織錦為回文旋圖詩相寄贈。詩圖共八百四十字，文辭凄婉，宛轉循環(huán)皆可以讀。鴛機，織機的藻飾辭。床砧，搗衣用的大石板。馬上少年，指從軍的年輕夫婿?！妒酚洝り戀Z列傳》載漢高祖劉邦自稱他的天下“居馬上而得之”，馬上，謂戎馬背上。瓜時，《左傳·莊公八年》載，春秋時，齊襄公派將軍連稱、管至父去戍守葵丘，當時正值瓜熟（即“瓜時”），襄公便許諾明年瓜熟之日派人去替換他們。誰知一年期滿，襄公卻自食其言，不準他們回來。雁南歸，漢武帝《秋風辭》：“秋風起兮白云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蹦┚浒涤脺赝ン蕖抖ㄎ鞣?/span>（漢使昔年離別）詞意：“雁來人不來。”這首詞寫思婦白天忙著織錦，黃昏后收拾下機，又忙著將大石板擦拭干凈，連夜搗衣，準備寄給戍邊的良人。她一邊勞作一邊忐忑不安地思忖，不知夫婿現(xiàn)在身體可好？為什么役期已過，卻只見大雁南歸，不見征人北返呢？
《杵聲齊》玉關，即玉門關，故地在今甘肅敦煌附近，北宋時屬西夏。由于它在漢唐兩代是通往西域的重要關口，因此這里借用來泛指西北邊防要塞。本篇大意是說：年深日久，大石板的表面已磨得很光亮了。木杵一下接一下地錘擊，聲音很有節(jié)律。征衣?lián)v成后打好包裹，用淚水研墨，題寫上親人的姓名。衣裳寄到玉門關，怕該有迢迢萬里路吧？可夫婿戍守的地方，還要自玉門關再往西去??！
《夜如年》這首詞是說夜深了，月兒已經(jīng)西斜，可思婦還在寒冷的北風中搗衣不止。千杵萬杵，厚厚的石板都快被搗穿了。是不是她手腳勤快，因忙于搗衣而顧不上睡覺呢？不，是因為思念征人而睡不著覺，所以才借搗衣來打發(fā)這漫無盡頭的長夜。
《剪征袍》練，本義為白絹，這里泛指衣料布匹。斗，拼合。隴頭，又名隴山、隴首、隴坂，在今陜甘兩省交界處，北宋時在秦鳳路境內(nèi)。此處也是作為西北邊戍的泛稱。授衣時節(jié)，《詩·豳風·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毛《傳》：“九月霜始降，婦功成，可以授冬衣矣?！北酒獙懰紜D搗好衣料，丟下木杵，坐到紗窗邊上來為征人裁制戰(zhàn)袍。開片時，她巧運心思，設法使不得不剪破的圖案花紋，能夠在縫紉時重新拼接復原。她思量道：長年戍守在邊塞上的夫婿，到了這授衣的季節(jié)，也一定在想家吧？
《望書歸》邊堠，邊防線上的土堡，用以偵伺敵情，相當于今所謂“哨所”。置郵，即驛車、驛馬、驛站，古代的郵遞設施。鐵衣，鎧甲。過年，有的選本解為今之所謂過春節(jié)，說思婦“一心盼望得到征人回家過年的書信”。這是不對的。應釋作“逾年”。漢桓寬《鹽鐵論·徭役》：“古者無過年之徭，無逾時之役?！笨梢詾閾?jù)。按古代文學作品中寫思婦與征夫互通音訊之困難，每每有這樣的句子。如梁劉孝先《春宵》詩：“敦煌定若遠，一信動經(jīng)年。”唐劉希夷《搗衣篇》：“緘書遠寄交河曲，須及明年春草綠?！苯允瞧淅?。本篇略謂：邊關遙遙，官家的驛車馬卻配備甚少。難得今天見到了驛使，寄信之外，還附上自己趕制的戰(zhàn)袍。有它襯里，良人披上鐵甲便不會再感覺到寒冷。唉！一夜之間盡可以三番五次地和夫婿在夢里相見，而事實上呢，明年能夠收到他的回信，也就算如愿以償了。
這一組詞，無論就思想性還是藝術性而言，都是宋詞里的優(yōu)秀之作。
先談思想性。在它們哀婉的筆調之下，隱藏著對于封建統(tǒng)治者的諷譴。如《夜搗衣》之末句，“瓜時”已過，雁歸而人不歸，思婦還得搗衣寄遠，征夫仍須在塞上越冬，朝廷之言而無信，任意延長役期的行徑，豈不昭然若揭？又如《望書歸》，邊堠再遠，也不應是“十書九不到，一到忽經(jīng)年”（唐賈島《寄遠》詩）的充足理由，思婦之所以今秋寄衣而不敢奢望明年以前能有回信，根本原因還在于執(zhí)政者對戍人及其親屬之苦痛置若罔聞。這層意思，盡在“置郵稀”淡淡三字中。蘇軾寫那專供帝王后妃們享用的新鮮荔枝龍眼如何不遠萬里及時貢進，不是有“十里一置飛塵灰，五里一堠兵火催?！w車跨山鶻橫海，風枝露葉如新采”（《荔枝嘆》）之句么？雖詠前朝之事，實刺當代的類似情形。用來反襯賀詞，愈見輕描淡寫中有微辭在，不可等閑看過。當然，這些都是筆者的以意逆志，或者以為求之過深，我們不妨退一步講：即使詞人并無歸咎朝廷之意，僅就這組詞中傾注著的對思婦征夫之深切同情而論，它們也足可稱為具有人道主義精神的好作品。
再看藝術性。從總體上說，這組詞沒有浪費一點筆墨去描寫思婦的體態(tài)、容貌（如梁武帝蕭衍《搗衣》詩“輕羅飛玉腕，弱袖低紅妝。朱顏日已興，眄睇色增光”之類），乃至照明設備（如梁王僧孺《詠搗衣》詩“雕金辟龍燭”之類）、裁縫工具（如北周庾信《夜聽搗衣》詩“龍文鏤剪刀”之類）等無關宏旨的物事，而是將所有的篇幅都用來展示思婦的感情波瀾，將所有的筆觸都用來刻畫思婦的內(nèi)心世界，這樣，它們便產(chǎn)生了叩開讀者心扉，使讀者哀其哀、怨其怨的藝術感染力量，不像上舉南北朝作家的同題材作品，徒以華麗的辭藻炫人眼目。具體而論，詞人在傳達思婦的復雜情感時，也力避陳俗，全然不用那些描繪人物面部表情和身體形態(tài)變化（諸如淚眼愁眉、衣寬帶減之類）的程式，而是將它們有機地糅進搗衣、裁衣、寄衣的一舉一動，且這一舉一動又無不經(jīng)過精心的選擇或提煉，具有很可觀的藝術張力。例如“巧剪征袍斗出花”，一方面，它把思婦對征人的柔情蜜意表現(xiàn)得十分細膩，另一方面，思婦所企圖拼接的，又豈止是衣料上剪破的花朵？這難道不是她渴望花好月圓、夫妻團聚的象喻么？再如“搗就征衣淚墨題”，寫思婦的哀戚也極為傳神。類似的情景，我們在唐詩里看到過長孫佐轉妻《答外》“結成一衣和淚封”之句。但這僅僅是對生活現(xiàn)象的直觀。而詞人卻讓自己筆下的思婦以淚水濡墨染毫，題寫封裹，藝術地對生活現(xiàn)象進行了再創(chuàng)造，顯然更勝一籌。在摹寫思婦的心理活動方面，詞人也開掘得比較深。例如“不為搗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二句，寫思婦夜搗征衣，欲通宵達旦，若作關切征人冷暖、不憚一己辛勞來理解，本來也是合乎情理的；但如果光從這一方面著眼，猶未免淺之乎也。詞人偏讓思婦自吐胸臆，明言這是為了宣泄內(nèi)心的痛苦，挨過不眠的永夜，如此寫來真可謂入木三分。因為，作者的目的并不是寫一篇《女兒經(jīng)》，宣揚封建的婦功、婦德，而是要寫出封建兵役制度的殘酷，寫出一個在悲慘中掙扎著的靈魂！再如“連夜不妨夢見，過年惟望得書歸”二句，寫思婦對于生活的要求，已經(jīng)低到了不能再低的限度：不敢想真的與征夫重逢，只希望夢中能多見幾面；不敢想人歸，只盼望有信回；不敢想回信之速，只寄希望于明年。其哀婉何以復加？在它的背后，正不知有多少個幻想變成過泡影，多少次熱望化作了灰燼！顯而易見，這比直截了當?shù)厝懪瓮魅嗽缭鐨w來，何止深沉千倍萬倍！
近代著名學者夏敬觀指出：“觀以上凡七言二句，皆唐人絕句作法。”（手批《彊村叢書》本《東山詞》）是的，它們確實不類宋調，豐神直追唐音。試觀唐人同題材七絕，陳玉蘭《古意》云：“夫戍蕭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憂夫。一行書信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陳陶《水調詞》云：“長夜孤眠倦錦衾，秦樓霜月苦邊心。征衣一倍裝綿厚，猶慮交河雪凍深！”張汯《怨詩》云：“去年離別雁初歸，今夜裁縫螢已飛。征客近來音信斷，不知何處寄寒衣?！辟R詞與之相較，實可方駕玉蘭，視陳陶、張汯輩猶有冰寒于水之意。宋楊萬里《頤庵詩稿序》云：“至于荼也，人病其苦也，然苦未既而不勝甘。詩亦如是而已矣?！度倨分?，此味絕矣，惟晚唐諸子差近之?！都倪呉隆吩唬骸牡接耜P應萬里，戍人猶在玉關西。’……《三百篇》之遺味，黯然猶存也。”筆者檢《全唐詩》及其外編，未見這兩句，若非原詩今佚，即是誠齋誤記。如果真是誤記的話，那就證明賀氏這組詞之酷肖唐詩，已經(jīng)到了可亂楮葉的地步。
最后，我們再把這組詞納入唐宋詞發(fā)展史的范圍內(nèi)來加以考察。像這樣以思婦口吻、借搗衣寄遠以表達懷念戍人之情并諷譴封建統(tǒng)治者的題材，在早期民間詞里是屢見不鮮的。如敦煌曲子詞：“孟姜女，杞梁妻，一去燕山更不歸。造得寒衣無人送，不免自家送征衣?！薄~調正是《搗練子》！藝術上是粗糙了些，反苛政的思想內(nèi)容的火花卻很耀眼。后來到了文人手里，此長彼消，向著否定的方向發(fā)展。今存文人詞中最早的一首《搗練子》系李后主（一說馮延巳）所作：“深院靜，小庭空。斷續(xù)寒砧斷續(xù)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shù)聲和月到簾櫳?！睂懽骷记商岣吡嗽S多，內(nèi)容卻換成了抒寫文士夜聽寒砧的悲秋情緒，這真是“維鵲有巢，維鳩居之”（《詩·召南·鵲巢》）了。至于賀鑄這組詞，又來了個否定之否定。它們標明是“古”《搗練子》，五首中且有三首用韻與敦煌《搗練子》相同，從這些跡象來看，詞人是有意汲取了早期民間詞中的營養(yǎng)并向其復歸。不過，他在學習和繼承民間詞的同時，揚棄了它們質木無文的弱點，益之以文人詞的成熟技法，作到了思想性和藝術性的統(tǒng)一，寫出了新水平。唐宋文人詞中，這種題材的作品非常少見；達到和賀詞同樣水準的，那就更難尋覓。吉光片羽，彌足珍貴，對于這組詞的價值，當作如是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