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現(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xiàn)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天門謠
【宋】賀鑄
牛渚天門險,限南北、七雄豪占。清霧斂,與閑人登覽。〇待月上潮平波滟滟,塞管輕吹新阿濫。風(fēng)滿檻,歷歷數(shù)、西州更點。
據(jù)宋人王灼《碧雞漫志》卷四記載,本篇詞調(diào)實為《朝天子》?!短扉T謠》,是作者依照自己詞中所寫的內(nèi)容為此調(diào)改題的新名。
此詞系從宋李之儀《姑溪詞》中輯出,李之儀有和作,題曰“次韻賀方回登采石蛾眉亭”。
“采石”,鎮(zhèn)名。當(dāng)時屬太平州(今安徽當(dāng)涂),今屬安徽馬鞍山市。鎮(zhèn)在長江南岸,瀕江有牛渚磯,絕壁嵌空,突出江中。西南方有兩山夾江聳立,謂之天門,其上嵐浮翠拂,狀如美人的兩道蛾眉。宋神宗熙寧年間,太平州知州張瓌在牛渚磯上筑亭,以便觀覽天門奇景,遂命名曰“蛾眉亭”。此亭年久失修,漸次傾圮。哲宗紹圣二年(1095),呂希哲知太平州,捐官俸重葺。
紹圣三年(1096)四月,賀鑄赴鄂州(今武漢一帶的長江南岸地區(qū))寶泉監(jiān)錢官任,途中過采石,適逢該亭竣工,參加了落成典禮,并撰有《蛾眉亭記》。
后來,徽宗崇寧四年至大觀元年(1105—1107),詞人又曾任太平州通判。
本篇究竟作于紹圣還是崇寧、大觀年間,尚有待于考證。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對它的理解和賞析。
“牛渚天門險,限南北、七雄豪占?!遍_門見“山”,采石地理形勢之險要、歷史作用之重要,只用兩句十二字道盡。
滔滔大江,天限南北。前此偏安江左的封建小朝廷,每每建都金陵,憑恃長江天險,遏止北方強(qiáng)敵的南下。而太平州地處金陵上游,牛渚、天門,正是金陵的西方門戶。
宋人沈立《金陵記》云:“六代英雄迭居于此……廣屯兵甲,代筑墻壘,基礎(chǔ)猶存。”詞言“七雄”,當(dāng)是連南唐也計算在內(nèi)。
“豪占”,猶言“雄踞”。
“清霧斂,與閑人登覽?!敝^霧氣消散,似乎有意讓人們登磯游覽。
“與”,這里是“予”“放”的意思。
這個字下得很妙。如果實說登山時恰巧碰上晴空麗日,未免淡乎寡味;而倒過來說天氣有成人之美,就將那本無生命的“霧”寫活了??梢姛捵种?,不必定要追求綺麗,尋常字面調(diào)度得當(dāng),一樣能使詞句神采飛揚(yáng)。
上片兩個語意層次,前二句追昔,劍拔弩張,氣勢蒼莽;后二句撫今,輕裘緩帶,情味蕭閑。
小令體制本即短小,而半首之內(nèi),如此大起大落,筆力何其勁??!
下片,若常人為之,當(dāng)承上“登覽”二字,展開描寫眼底景物。
詞人卻不落窠臼,江聲山色,無一語道及,偏說要等到月上潮平、笛吹風(fēng)起之時,細(xì)數(shù)古都金陵傳來的報時鐘鼓。章法出奇,極夭矯騰挪。
“月上潮平波滟滟”,乃化用南朝梁詩人何遜《望新月示同羈》詩:“滟滟逐波輕。”
“塞管輕吹新阿濫”,“塞管”即羌笛,笛為管樂,塞上多用之,故稱。
《阿濫》,笛曲名,南唐尉遲偓《中朝故事》載,驪山多飛禽,名“阿濫堆”,唐明皇采其鳴聲,翻為笛曲,遠(yuǎn)近傳播。唐顏師古《急就篇注》曰“阿濫堆”即鴳雀的俗名?!鞍E”似即“鴳”字的緩讀。
“風(fēng)滿檻,歷歷數(shù)、西州更點”,“西州”,東晉、劉宋間揚(yáng)州刺史治所,因在金陵臺城之西,故名。
“更點”,古代一夜分五更,每更又分五點,皆以鐘鼓報時。
詞人登蛾眉亭,時在上午霧散后,“待”字以下,純屬愿望、想象之詞。虛意實作,虛境實寫;江月笛風(fēng),垂手能掬,遐鐘遠(yuǎn)鼓,傾耳可聞:我們不得不驚嘆詞人的才思!
再者,游人流連忘返,竟日覽勝而興猶未盡,還要繼之以夜,那好山好水的魅力,豈非不著一字,盡得風(fēng)流?
李之儀和詞上片末句云“稱霜晴披覽”,下片即直陳“披覽”所見:“正風(fēng)靜云閑平瀲滟……頻扣檻,杳杳落、沙鷗數(shù)點?!惫倘灰诧L(fēng)流蘊(yùn)藉,不愧佳作,但與賀鑄詞相較,就顯得平直了一點。
況且,李之儀詞是實寫當(dāng)時所見之景,賀鑄詞則虛構(gòu)晚來或有之境,以畫為喻,寫生和創(chuàng)作,難度也還有小大之分。
尤其重要者,賀鑄詞不是一篇普通的模山范水之作,它的主旨在于感慨前朝的興亡。
天險挽救不了六朝(加上南唐,即為七代)覆亡的頹運(yùn),昔日“七雄豪占”的軍事要地,今卻成為“閑人登覽”的旅游勝區(qū),讀者不難從中得到江山守成在德不在險的深刻歷史教訓(xùn)。
又,金陵距采石畢竟有一百數(shù)十里之遙,“西州更點”豈可以“歷歷數(shù)”?詞人卒章牽入六朝古都,是否覺得人們必須牢記這歷史的晨鐘暮鼓,以六朝前車之覆為鑒呢?好在此意并不曾說出,耐人作三日想。
還有一件趣事,百年之后,岳飛之孫岳珂在鎮(zhèn)江北固山上也寫了一首懷古詞(《祝英臺近》),結(jié)尾即原封不動地挪用了賀鑄詞“歷歷數(shù)、西州更點”七字。
同一處金陵鐘鼓,賀鑄、岳珂二人一在北宋,一在南宋,分別從上游和下游兩個相反的方向去諦聽。賀鑄詞原唱即佳,而岳珂信手拈來,竟如天造地設(shè)一般,亦令人擊節(jié)稱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