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xiàn)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水調(diào)歌頭·定王臺
[宋]袁去華
雄跨洞庭野，楚望古湘州。何王臺殿？?；俪咦晕鲃?。尚想霓旌千騎，依約入云歌吹，屈指幾經(jīng)秋！嘆息繁華地，興廢兩悠悠。〇登臨處，喬木老，大江流。書生報國無地，空白九分頭。一夜寒生關(guān)塞，萬里云埋陵闕，耿耿恨難休。徙倚霜風(fēng)里，落日伴人愁。
袁去華，字宣卿，號適齋，奉新（今屬江西）人。宋高宗紹興十五年（1145）進(jìn)士。曾知善化縣（今已廢入長沙市），因反對郡守于荒年向百姓征賦，被謫為醴陵縣（今湖南醴陵市）丞。后又知石首縣（今湖北石首市）。他學(xué)問淵博，文筆精簡，尤長于詞賦。著有《適齋類稿》。今存詞近百首，集名《宣卿詞》。
這是一首愛國詞，因登定王臺懷古，有感而發(fā)。
定王臺，故址在今湖南長沙瀏城橋附近。俗傳漢長沙定王劉發(fā)載米換取長安之土，筑臺于此，以望其母唐姬之墓（見宋祝穆《方輿勝覽·潭州·臺閣》）。劉發(fā)之母唐姬本是漢景帝程姬的侍女。有一次景帝召程姬侍寢，程姬有月事，使唐姬夜進(jìn)。帝醉不知，以為程姬而幸之，遂有孕。后來景帝才發(fā)覺不是程姬，因此等唐姬生下兒子，就取名為“發(fā)”。前元二年（前155），劉發(fā)受封為長沙王，在位二十七年，武帝元光六年（前129）卒，謚“定”，史稱長沙定王（事見《史記·五宗世家》《漢書·景十三王傳》）。
發(fā)端二句，先寫定王臺所在之地。宋時的潭州長沙郡，春秋戰(zhàn)國時屬楚，而且是人口眾多、物產(chǎn)富饒之地；晉懷帝時曾于此置湘州，南至五嶺，北至洞庭，隋文帝時始改稱潭州。因此，詞人總贊一筆道：“雄跨洞庭野，楚望古湘州。”這種起調(diào)之法，略同于唐王勃《滕王閣序》的開頭“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恢弘遼闊，氣勢不凡。以下二句，設(shè)問自答，筆墨收攏到所詠之臺的正面：“何王臺殿？?；俪咦晕鲃??！眲l(fā)是西漢皇族藩王，故曰“西劉”，以別于東漢皇族之劉。定王臺已巍立千年，臺上殿屋固然傾圮無存，但“?；俪摺奔仍冢瑒t昔日棟宇翚飛之壯麗，不難憑此一斑以窺全豹。下文緊接著就沿此意脈，馳騁思緒，懸揣定王當(dāng)年高臺游觀時的儀衛(wèi)、音樂之盛：“尚想霓旌千騎，依約入云歌吹”。然而，這些早就成為歷史了。詞人清醒地認(rèn)識到這一點，他沒有過深地沉溺其中，稍作渲染，隨即打住，回毫一抹，將其掃空：“屈指幾經(jīng)秋！”由此更引發(fā)出一聲長喟：“嘆息繁華地，興廢兩悠悠?！鄙掀檎{(diào)，始則以壯，終則以悲，大起大落。遒健之中，滲透著一種悲劇的蒼涼。
一般懷古之作，寫到這里，很容易墮入消極的歷史虛無主義的泥潭。但我們的詞人卻不同凡俗。從定王臺的盛衰興廢中，他觀照出的不僅是“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唐孟浩然《與諸子登峴山》詩）；他執(zhí)著地?zé)釔壑约旱淖鎳笏?，不忍心看到她如同歷史上的長沙王國以及其所隸屬的西漢帝國一樣，繁華消歇，歸于寂滅。詞的下片，就充分展現(xiàn)了他的滿腔熱血。
“登臨處，喬木老，大江流?！睋Q頭由登臨定王臺時的千古神游，轉(zhuǎn)入高臺遠(yuǎn)眺之際的萬里通視?！皢棠纠稀?，亦比亦興，為下文“白頭”云云張本?！按蠼鳌?，南齊謝朓《暫使下都夜發(fā)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詩曰：“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詞人這里只截用其前三字，而他的“客心”之“悲”，即隱含其中。所異于謝詩者，他的“悲”不止于此，更準(zhǔn)確地說，主要還不在于客宦他鄉(xiāng)。他“悲”的是“書生報國無地，空白九分頭”！杜甫《秋雨嘆》詩有“堂上書生空白頭”之句；宋陳與義《巴丘書事》詩亦曰“腐儒空白九分頭”。詞人并用其語。南宋時期，小朝廷不思北伐以收復(fù)中原失地，一味向金人屈膝求和，手握重兵的赫赫將帥尚且“報國無地”，更何況手無寸鐵的一介“書生”？他當(dāng)然只有“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岳飛《滿江紅》詞）的份兒。這二句充滿了對當(dāng)時朝廷所實行之妥協(xié)政策的憤憤不平。“一夜寒生關(guān)塞，萬里云埋陵闕，耿耿恨難休”三句，兩駢一散，為加倍濡染之筆?！昂?，既是深秋季節(jié)氣候的實寫，又是詞人悲涼心境的外射?！傲觋I”，指遠(yuǎn)在河南鞏縣的北宋諸帝陵寢。它們已被不肖子孫——宋高宗趙構(gòu)等拋擲不顧，落入金人手中。這是國家的奇恥大辱，故詞人北眺萬里之外埋藏在重重云霾下的宋諸陵，心中耿耿，有恨難休。至此，詞中的懷古傷今之情已達(dá)到高潮。以下順勢作收：“徙倚霜風(fēng)里，落日伴人愁?！彼獨夂L(fēng)之中，詞人久久地徘徊在定王臺上，流連不忍離去，直到斜陽淡淡時候。那慘然的落日，遲遲未肯沒入蒼山，像是在無言地陪伴著詞人，和他一起為國家的命運而憂愁。南宋愛國詞中，每以夕陽、斜陽、落日象喻衰殘的國運，如朱敦儒《相見歡》之“萬里夕陽垂地，大江流”，辛棄疾《摸魚兒》之“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等。本篇也不例外。但他人多以夕陽、斜陽為抒情主體審視的對象，而詞人卻說“落日伴人愁”，將“落日”人格化為抒情主體的“分身”，又有著自己的新意。借助這種詩的特殊語言，詞人愛國憂國的愁情遂達(dá)到了最藝術(shù)的表現(xiàn)，躍然紙上了。
據(jù)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別集類·適齋類稿》記述：“奉新袁去華……善為歌詞，嘗賦長沙定王臺，見稱于張安國，為書之?！睆埌矅?，即同時代的愛國詞人張孝祥，安國是其字。孝宗乾道三年（1167）六月至四年八月前，張孝祥曾知潭州（參見宛敏灝《張孝祥年譜》），并曾為定王臺書匾。袁氏此詞有“霜風(fēng)”字，是深秋九月，當(dāng)作于乾道三年。其時，袁在善化（今長沙的一部分）知縣任，是張的下屬。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span>（杜甫《登樓》詩）站在高高的定王臺上，詞人不僅僅為一城一臺的悠悠興廢而嘆喟，更將目光投向了民族災(zāi)難深重的神州大地，為報國無門而慷慨悲歌。全詞不假雕飾，直抒胸臆，浩氣鼓蕩，真力彌滿。其所以見賞于張孝祥，豈不正因為詞中充溢著的不可遏止的愛國激情么？
【附注】
〇望：形勢重要、物產(chǎn)富饒、人口眾多的區(qū)域，謂之“望”。又，宋時州縣等級，京都所治縣為“赤”，京都之旁州為“輔”、縣為“畿”，其余則按戶口多少、資地美惡分為“望”、“緊”、“上”、“中”、“下”。據(jù)宋王存等《元豐九域志·荊湖南路》、《宋史·地理志》，潭州所治長沙固是“望縣”，潭州本身卻只是“上州”。
〇霓旌：以云霓為圖案的旌旗，古帝王儀仗之一。
〇歌吹：吹，指管樂。
〇耿耿：形容心緒極不安寧?！对姟ぺL(fēng)·柏舟》：“耿耿不寐，如有隱憂?！?/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