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瓣子開花黃艷艷
作者：岳紀維
“三月三，馬奶醬瓣子黃艷艷”像一枚鮮亮的符號印刻在我童年的記憶里?；蛟S是因為那個年代物質匱乏，不僅沒有今天的漢堡可樂，就連蘋果桃子都難得一見，特別是二月二的大風把殘留在土坯廚房旮旯里的年味刮得一絲不留的時候，空蕩蕩的心底便陡然奢望起三月三的醬瓣子了。
醬瓣子學名“錦雞兒”，屬落葉灌木，生于溝坎山坡，抗旱耐寒耐瘠，多年叢生，枝條有刺，花蕾紅紫，花色金黃。它的花蕾、花朵都是一種天然美食，像勾魂草一樣時刻牽著我的思念和渴盼。 春天愈發(fā)晝長夜短，我的肚子也愈發(fā)咕嚕嚕叫個不停。可恨的“風婆子”圍著院落、屋頂、校園、原野、天空，賴著愣是不肯遠走，刮啊刮啊，好像不把柳絮楊花逼出來決不罷休似的。夜里，我夢到漫山遍野開滿了黃艷艷的醬瓣子，我和伙伴們像一群小山羊似的蹦啊跳啊徜徉在醬瓣子花的世界里。
窗戶上的粉連紙，嘩啦嘩啦像小鼓似的敲打在我的心上，鼓動著膨脹著我對醬瓣子的渴望。自習課上，醬瓣子成了“必修”的內容，摩拳擦掌的、抖肩縮脖的、吶喊起哄的、咂嘴弄舌的，小石頭竟然將口水流到了課本上，唉，我也悄悄地擦拭了好幾次口水呢。 伙伴們或課間或課后，偷偷地跑到村邊查看醬瓣子開了沒有，一次次地乘興而去卻又一次次失望而歸。
當村邊的醬瓣子被我們消滅后，我們幾個“閨蜜”為了吃到更多的醬瓣子，悄悄地朝著遠離村莊八里之外的廟灣山尋去。涉小溪，越溝坎，攀巖壁，我們搭著人梯，學著小羊似的，歪著腦袋、翹著嘴唇，輕輕地把排列整齊的小風鈴含在嘴里，細細地嚼著品著“無限風光在險峰”的收獲。
三月三像蜂蜜一樣流淌在我們孩童的心底，至今仍難以忘懷。 我參加了工作，醬瓣子漸漸從我的視線里淡出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一個三月三，恰逢我和同事外出取證。太行山深處，一座座青色石頭壘砌的石屋，像吊腳樓一般掛在窄窄的溝的兩壁上，一條曲曲折折繩索一般的小道，把它們串起來。屋旁的崖壁縫隙里，星星點點地綻放著幾簇醬瓣子，格外引人注目。那石縫里沒有一點土質，也無法留得住雨水，加之深山早晚氣溫極低，醬瓣子卻依然堅守著綻放著鮮艷著。正當我們欣賞著醬瓣子時，一陣咯噠咯噠的響聲，攜著淡淡的清香，伴著一位時尚的少女，由遠及近從身邊緩緩走過，她的手里輕輕地捧著一束醬瓣子花，或許是那花過于芬芳嬌艷了，她只顧愛惜卻舍不得吃上一朵。村干部告訴我們說，她曾連續(xù)兩年高考落榜，中間父親又摔斷了腿，家里實在撐不下去了，勸她放棄，可她卻“屢敗屢戰(zhàn)”，倔強地要學山上的醬瓣子花，不因貧寒而氣餒，不因困難而抱怨，為了節(jié)省路費，她常常跑著去縣城上學；為了縮減伙食費，她從家里帶去一兜一兜的黃窩頭，終于靠著頑強的毅力，考入大學，爭得山村“第一花”。我們被她執(zhí)著的精神所感動，默默地為她祝福：愿她像醬瓣子花一樣，綻放出人生更加燦爛的光彩。
上世紀末，一處處井架、一輛輛煤車把醬瓣子淹沒在黑色的死海里。我本以為它也會枯死，因為那時好多樹木花草都因干旱或污染而死去，多數(shù)醬瓣子要么被鏟斷了根、要么被挪了窩，人們好像與之斷交似的，不聞不問。然而，醬瓣子卻像西北戈壁灘上的胡楊，用自己的堅守，用自己的氣度，用自己的滄桑，書寫出一篇與命運抗爭的經(jīng)典傳奇。
近年來，家鄉(xiāng)已建成紫山生態(tài)核心區(qū)，天南海北的名貴花草相繼在此安家入戶，在贊美這些花草的同時，我卻為那些醬瓣子擔心起來，它們還有生存的空間嗎？它們還那樣黃鮮艷嗎？ 農(nóng)歷三月三，我尋找著曾經(jīng)熟悉的鄉(xiāng)間小道，卻不見了蹤影，到處都是四通八達的彩色柏油旅游路，映入眼簾的也都是觀賞樹木和名花異草，我心有不甘地搜尋著。
啊，醬瓣子！在幽深的溝壑里、陡峭的崖壁上，醬瓣子迎風搖曳著?！俺绣\雞報曉，晚來南風吹拂”我快速地走近它，低頭仔細地瞧著它，“和我小時候吃過的一模一樣”，它還是那樣清新秀麗嬌艷嫵媚，我竟不敢用手去撫弄它，生怕玷污了它、折損了它，看著她那粗壯的枝條，仿佛裹藏著滄桑歲月一般。是啊，憑它的耐寒耐旱之能力，完全可以去報春、迎春的，可它沒有去出這個風頭；它也可以在三月三和那些花卉們爭得人們的眼球，可它卻躲在這人跡稀少的溝壑一隅，靜靜地綻放，靜靜地結子。微風輕輕，醬瓣子好像懂得我的心思，隨著我的私語而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龐：物各有志，雖然現(xiàn)在的孩子們不再享用我了，我仍然喜歡站在著貧瘠的土地上，當一名封沙固土的環(huán)保衛(wèi)士。是啊，誰又能輕易地放棄名利呢？
三千年以前，醬瓣子的鄰居“荊棘”借助廉頗之軀，以一曲“負荊請罪”而流傳千古；還是醬瓣子的伙伴“圪針蓬”，借嫁接之名，搖身一變，成為了冬棗，被安置到田畦里，盡享榮華富貴。唯有醬瓣子，依然堅守在貧瘠而寂寞的土地上。
我言：家鄉(xiāng)醬瓣子，花中真君子！零落碾成泥，依舊香如故。
2021年4月14日
農(nóng)歷辛丑年三月三
作者簡介
岳紀維，網(wǎng)名清源，男，56歲，邯鄲市人，散文愛好者，河北省散文學會會員，河北省采風學會會員，河北省文學藝術研究會會員，邯鄲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在本地報刊雜志和網(wǎng)絡平臺發(fā)表多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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