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現(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xiàn)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念奴嬌
[明]林鴻
鐘情太甚,任笑吾、到老也無休歇。月露煙云都是恨,況與玉人離別?軟語叮嚀,柔情婉轉(zhuǎn),熔盡肝腸鐵。歧亭把酒,水流花謝時節(jié)。〇應(yīng)念翠袖籠香,玉壺溫酒,夜夜銀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態(tài),海岳誓盟都設(shè)。此去何之?碧云春樹,晚翠千千疊。圖作羈思,歸來細(xì)與伊說。
林鴻,字子羽,福清(今屬福建)人。少年時任俠不羈,讀書能強(qiáng)記。明太祖洪武初,以人才薦,授將樂縣(今屬福建)儒學(xué)訓(xùn)導(dǎo)。居七年,拜禮部精膳司員外郎。太祖臨軒,試《龍池春曉》《孤雁》二詩,稱旨,一日名動京師,是時年未四十。性脫落,不善仕,遂自免歸。與高棅、王偁等并稱“閩中十才子”,鴻為之冠。論詩主唐音。有《鳴盛集》。詞在集中,雅整疏俊。
林鴻年輕時,與閩縣才女張紅橋有過一段哀婉動人的愛情故事。
張紅橋為閩縣(已廢入今福州)良家女,居紅橋之西,因以自號。聰明善屬文。豪右爭欲聘之,紅橋皆不可,語父母曰欲得才如李白者事之。于是文士咸以詩自媒。林鴻道過其居,留宿東鄰,投詩稱其意,遂嫁林鴻為外室?;楹螅瑥埑ó嬅?,孟光舉案,兩情綢繆,如膠似漆。越一年,林鴻游京師金陵(今南京)。恩愛夫妻,新婚乍別,分袂之際,自不免回腸百結(jié)。這首詞,便是林鴻揮淚為墨,寫贈紅橋的留別之作。
“鐘情太甚,任笑吾、到老也無休歇。”詞人落筆即高揭出一“情”字,大有“情之所鐘,正在我輩”(《世說新語·傷逝》載晉人王戎語)的意思。不僅“鐘情”,而且“甚”,而且“太甚”,“兒女情多”似乎生來就是“風(fēng)云氣少”(見南朝梁鐘嶸《詩品》卷中“晉司空張華”條)的副特征,宜為他人所嗤笑。然而,笑嗤由汝,“鐘情”我自為之,不恤,不悔,老當(dāng)益“鐘”,死而后已!只十三字,一個風(fēng)流情種便站在了讀者的面前。
“月露煙云都是恨,況與玉人離別?”鐘情之人,每見不干人事的“月露煙云”尚且牽愁惹恨,如今是與所心愛的“玉人”離別,豈有不蹙眉嚙齒者乎?
“軟語叮嚀,柔情婉轉(zhuǎn),熔盡肝腸鐵。”消魂當(dāng)此際,聽伊人綿綿情話,望彼美盈盈淚眼,便是鐵石心腸,怕也似紅爐沃雪,頃刻即化了。前二韻自我方一路寫來,至此韻上兩句折入對面,下一句拍轉(zhuǎn)自身。筆勢小有蜿蜒,文情略見環(huán)曲。
“歧亭把酒,水流花謝時節(jié)?!毙难a(bǔ)出上文“軟語”云云,乃歧路長亭餞席間事,復(fù)點明時當(dāng)飛紅逝水之暮春,自是加倍濡染之筆。春歸堪悲,一層;人別堪恨,二層;人別又當(dāng)春歸,悲上堆恨,恨上疊悲——其悲、其恨當(dāng)如何耶!
上片均就眼前之離別潑墨傅彩,換頭峰回路轉(zhuǎn),拐進(jìn)儲藏著新婚燕爾、蜜月生活小影的記憶寶庫:“翠袖籠香,玉壺溫酒,夜夜銀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態(tài),海岳誓盟都設(shè)。”閨房之私,溫柔狎昵,描摹殆盡,卻不近褻,極善把握,極有分寸?!靶钕埠痢彼淖?,尤為傳神。
“海岳誓盟”,使人聯(lián)想而及唐人蔣防傳奇《霍小玉傳》中有關(guān)小玉與李益洞房花燭的一段文字:“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觀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托期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極歡之際,不覺悲至。’生聞之不勝感嘆,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愿,今日獲從。粉身碎骨,誓不相舍。夫人何發(fā)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生素多才思,援筆成章,引諭山河,指誠日月,句句懇切,聞之動人。”小說體制本長,例得無微不至;倚聲篇幅自短,何妨削葉存枝?此寫作格局受制于文學(xué)樣式之通則,故在蔣《傳》之一大段繪聲繪影、活靈活現(xiàn)的細(xì)節(jié)描寫,在林詞只以高度濃縮凝練的“海岳”一句當(dāng)之。諸君讀此一句,屈蔣《傳》為林詞之箋注可耳。雖然,李生薄幸,始?xì)g終棄,致小玉飲恨消殞,山河日月,竟成誆語;而林生忠厚,生憐死慟,俾紅橋含笑九泉,海岳盟誓,信非虛設(shè):二者固不可相提并論。
以上五句,溯源探本,追敘前此伉儷間魚水之歡,與眼下勞燕分飛之苦,共同構(gòu)成一立體畫面,遂使所抒離愁別恨更趨豐滿,其在全詞中之地位至為吃重,不可不察。
“此去何之?碧云春樹,晚翠千千疊?!比涔P鋒,自平日跳過目前,直指別后,最是天矯飛舞。
“碧云春樹”,化用杜甫《春日憶李白》“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云”詩意,明示后日兩地相望。
“圖作羈思,歸來細(xì)與伊說?!苯Y(jié)穴二句,筆意更折到歸日重逢。
“圖”,猶“畫”。宋柳永《望海潮》(東南形勝)曰:“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薄皥D”字用法正同,可以互參。
兩句謂欲將自己登眺懷人時望中所見之“碧云春樹,晚翠千千疊”的景觀,畫作一軸《羈思圖》,異日歸來,細(xì)細(xì)向伊人訴說。
“羈思”,本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情緒,一旦借“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舊題李白《菩薩蠻》詞)的畫面來加以表現(xiàn),它便顯出了形影,盈手可掬,觸目皆是了。
細(xì)味之。這“圖作”云云,深得以實寫虛之妙。
此蓋就字句構(gòu)思之佳處而言者,若論情思,則人尚未去,已盤算歸來,對紅橋之無限眷戀,豈不盡見?這又呼應(yīng)了開頭之“鐘情太甚……到老也無休歇”,章法完密地結(jié)束了全篇。
這首詞,時空框架十分別致。上片較為平正,純屬今日、此地。下片卻愈出愈奇:始則昨日、此地,地不變而時變;繼而明日、彼地,時、地兩變;終于后日、此地,地雖變回,時卻益遠(yuǎn)。
當(dāng)然,萬變不離其宗,所有這一切直線、曲線、弧形、圓圈,都是抒情主體一己的意識流程。歸根結(jié)底,藝術(shù)形式服務(wù)于情感內(nèi)容,因此,本篇最最值得稱道的,還是跳蕩于文學(xué)軀殼內(nèi)的那顆永不停搏的純真的愛的心靈,那股不可遏止的強(qiáng)烈的愛的激情。這,遠(yuǎn)非種種為情造文之作所能望其項背。
紅橋讀此詞后,即用原調(diào)奉和一首,詞曰:“鳳凰山下,恨聲聲玉漏,今宵易歇。三疊《陽關(guān)》歌未竟,城上棲烏催別。一縷情絲,兩行清淚,漬透千重鐵。重來休問,尊前已是愁絕。還憶浴罷描眉,夢回攜手,踏碎花間月。漫道胸前懷豆蔻,今日總成虛設(shè)。桃葉津頭,莫愁湖畔,遠(yuǎn)樹云煙疊。剪燈簾幕,相思誰與同說?”亦情深意切,哀感頑艷。二詞一就人未去而打算歸來,一就將離別而商量去后,珠聯(lián)璧合,相映生輝。從此,詞史上又增添了一段愛情的佳話。
【附注】
林鴻、張紅橋之愛情故事,可參見清錢謙益《列朝詩集》閏集四《張紅橋》。同書載,林鴻赴京之明年,有詩詞五首寄紅橋。紅橋自林鴻去后,獨坐小樓,顧影欲絕,及見林鴻詩詞,感念成疾,不數(shù)月而卒。林鴻歸,聞訊失聲痛哭。此后每過紅橋,輒悒怏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