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基金委“外國學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金”指導教授,中國韻文學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
蘇幕遮
[宋]范仲淹
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〇黯鄉(xiāng)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蘇州吳縣(已廢入今江蘇蘇州)人。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進士。歷事真宗、仁宗兩朝。慶歷三年(1043)任參知政事(副宰相),力圖革新政治。因遭守舊派官僚的阻撓,未能成功。五年(1045),出任陜西四路沿邊安撫使(西北地區(qū)的軍政長官)、知邠州(今陜西彬縣,知州是州級長官)。后徙知鄧(今屬河南)、杭等州。63歲時病死于赴官途中。謚文正。有《范文正公集》。今存詞5首,散見于《范文正公集補編》、宋龔明之《中吳紀聞》、元李治《敬齋古今黈》等。傳世作品雖寥寥無幾,但多屬精品,清婉、悲壯兼而有之。
范仲淹這首詞,寫于旅途中,內(nèi)容是懷念家鄉(xiāng),想念留在家中的妻子。當是年輕時的作品,具體寫作年代難以詳考。
“寒煙”,這里指水氣。
“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二句是說,秋色與秋水連成一片,水面上氤氳著綠色的寒煙。
“黯鄉(xiāng)魂”,心情因思鄉(xiāng)而抑郁。南朝梁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追旅思”,追,這里是糾纏縈繞之意。旅思,旅途中的心緒,一般比較郁悶。
“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二句,是說要想擺脫鄉(xiāng)愁、旅思,除非夜夜睡得著覺并做好夢。
“明月樓高休獨倚”,是說不要獨自一人倚高樓望明月,那只會勾起或加重思鄉(xiāng)思家的情緒。
本篇押用一部上去聲仄韻,韻腳是“地”“翠”“水”“外”“思”“睡”“倚”“淚”。
清人焦循《綝雅詞跋》里,記載了與范仲淹此詞有關的一樁趣事:
有位學究對詞這種文體痛加詆毀,認為詞不可作。
焦循問他何故云然,回答是:“專言情(男女之情)則道(儒家之道)不足也?!?/span>
焦循又問:如此說來,有道之士一定不作詞了?
學究回答說“是”。
于是,焦循便朗誦道:“碧云天,黃葉地……”學究聽了,一臉嚴肅地背過身去吐口水。
焦循問他:“范仲淹是什么人?”
學究答曰:“是有道之士。”
于是,焦循告訴他說:“這首詞正是范仲淹所作!”
“通儒”焦循就這樣巧妙地以范仲淹此詞為利器,批判了那種認為儒家之“道”與男女之“情”相對立的“腐儒”之見。
儒家的先圣孔子、先賢孟子都認為,“仁”就是“愛人”(見《論語·顏淵》《孟子·離婁下》)。這當然是泛指對整個人類(不包括率獸食人者)的愛,不專指男女兩性之愛。
然而兩性之愛是人的本能,是最基本的人性之一;兩性關系是一切社會、民族、國家的細胞。因此,孔、孟所謂“愛人”,必然包括兩性之愛在內(nèi),并以此為重要基礎。
很難想象,一個絲毫沒有“兒女情”的人,會愛自己周圍的其他人,會愛自己的民族、祖國,會愛整個人類,為之奮斗犧牲,成為“英雄”或仁人志士!
清人謝章鋌《眠琴小筑詞序》曰:“人必先有所不忍于其家,而后有所不忍于其國;今日之深情款款者,必異日之大節(jié)磊磊者也?!?/span>
清人文康《兒女英雄傳》亦曰:“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兒女心腸;有了兒女真情,才做得出英雄事業(yè)?!?/span>
這觀點相同的兩段議論,后半或許說得太絕對,但前半?yún)s可以說是至理名言:凡是愛社會,愛祖國,愛人類,能夠為之奮斗犧牲的“英雄”,必然是富于愛情或富于對愛情之美好向往的人——因為他們最具有人性,最具有愛心,最近于孔、孟之所謂“仁”。
明乎此,我們對“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范仲淹竟也會寫出“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的詞句,就不會感到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