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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 邊城情緣
作者 吳仰生
一
這個叫 邊城又叫山城的小鎮(zhèn)，四面環(huán)山，猶如一位姣美古樸的古典少女，羞羞澀澀地躲藏于尼山山谷之中，終年有茶香、果香、花香飄繞上空，令人流連忘返，現(xiàn)今已成為旅游圣地。
翻過山去，不多遠(yuǎn)就至湘江、洞庭；這兒，距沈從文先生著名小說《邊城》所寫的那個叫茶峒的地方不過百十里。
小鎮(zhèn)屬于苗族自治縣，這兒還雜居著侗、瑤、回、壯、滿、土家、仫佬、布依、高山、毛南和蒙古等少數(shù)民族，是一個山青水秀、人杰地靈的多民族雜居的熱鬧地方。
在這眾多的少數(shù)民族中，有一個民族，自古有一個不成文的婚俗，那就是女兒嫁人了，第二天就得回娘家待子出生，也就是說不懷孕、不生孩子，就等于斷婚了。
這是一種殘酷的、幾乎不通人情的婚俗。其實(shí)，這又幾乎是一種群婚制的變種。究其因，還是民族的人眾太少，為了不滅絕，就出現(xiàn)了這么一個不明智的且不成文的婚俗。
試想，新婚一夜就肯定會懷孕么？嫁出去的女兒家，若想第二年帶著孩子回家，只有在娘家"不守規(guī)矩"啦！
于是乎，夜晚進(jìn)山的行人，若看見蜿蜒曲折的山路旁，有馬燈和燈籠在門頭亮著，那就是有剛回娘家的新娘子在等著幫忙助孕的有情男子……
解放前，這幾乎成為這個民族的婚姻定律；解放后，這類事情已稀少且屬于違法婚姻法的偷偷摸摸。
二
近入二十一世紀(jì)的時候，莫大妮已近古稀了。
她結(jié)婚的時候，不過十六歲，那是一九四八年，她就是回娘家待孕得的子，至于兒子的真正父親是誰，她還是能說得清的。她只知道，有一個做山貨生意的小伙子，他叫吳泰昌，是漢族人，每隔一天就來住宿一次，和她難分難舍、情意綿綿。
大概這么藕斷絲連了近二個多月，這期間，沒有第二個男人碰過她，因?yàn)樗拗[著，不準(zhǔn)許過路的其他男人想入非非。
其實(shí)，她的真正男人的家，只隔著兩個山頭。
她恨婆家和她的男人，但又感激他們讓她碰到了她真正喜歡的泰昌。
但是，有一天泰昌來過后，就從此失去了蹤影，再也沒有來親大妮、愛大妮了。
后來大妮也發(fā)覺自已懷孕了。她明白，肚里的孩子是泰昌的，因?yàn)樗捶康哪翘?，她的男人還沒進(jìn)去就泄了。
她比他懂的，只是感到酸酸楚楚的，空空地興奮和驚恐了一場，挺別扭的。
她的男人酒喝多了，第二天早上還未醒，她也就按俗回娘家了。
當(dāng)兒子一歲時，解放了，莫大妮大著膽子下山去了趟城步城，找著泰昌的家，那可是全城最大的一家山貨店鋪。這才知道，一年前，國民黨軍隊(duì)撤退廣州前，搶了他家的店鋪，還抓了泰昌的壯丁。
這一晃，五十年過去了。二十多年前，莫大妮先是做山貨生意，那是學(xué)著吳泰昌家，想幫兒子爭一份真正的產(chǎn)業(yè)，好配上他生父的祖上蔭德。
這大妮還真是聰慧能干，做生意簡直是無師自通，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因?yàn)樗睦镉袗?，她得為他的兒子，有朝一日回歸吳家。
現(xiàn)在，她已擁有了一家農(nóng)林貿(mào)和房地產(chǎn)綜合體的大公司，人稱莫大腕，是湘西地區(qū)最富經(jīng)濟(jì)實(shí)力的傳奇人物之一。
但是，她的婚姻生活一直多舛且不如意，就在她創(chuàng)業(yè)高峰時，老實(shí)巴交的丈夫死了，她忙于事業(yè)，也就沒有再嫁。當(dāng)然，她也沒有這想頭，她怎么能對不起曾對她那么好過的男人吳泰昌呢？
盡管她再也沒有去過城步的吳家，但心里的那份期待，卻越近老年越迫切。那心情，就如陳釀多年的老酒，隨著年月的延長而溢香散芬。
幸虧兒子昌盛實(shí)在，又很得力，雖然高中都沒畢業(yè)，卻也很會做生意，這大概屬于祖?zhèn)鳎竽轂榇诵椅恐畼O。
兒子是她的好幫手，又給她生了一個跟她一樣聰明、能干、美麗的孫女兒。
這個孫女兒，自小就佩服自己的奶奶，上大學(xué)時，不僅改了名，還改了姓，就叫莫小妮。
她的理由是，有個著名豫劇演員，叫常香玉，她的孫女的藝名就叫小香玉。
莫小妮的做派就叫很多人開了眼界。因?yàn)槟竽萏珔柡?，家里人就都隨小妮這么折騰胡鬧。
爺爺是不在了，小妮的老子昌盛竟十分開明、開放，竟允許她隨奶奶姓，他的想法是，反正不是男丁，自己的母親是大富大貴之人，難得女兒有這份孝心。
如此這般，外人還有什么可指責(zé)的呢？
即使族人中有反對的，但大多要依賴莫大妮的產(chǎn)業(yè)鏈生存，也就群而附和而唯恐不及了。
三
莫大妮的娘家在這兒的尼山的一個半山之谷，曾有過稀稀朗朗的五、六個村寨。這兒的風(fēng)景獨(dú)特，既有山的偉岸氣魄，又有谷地的秀麗風(fēng)光。
一條尼水小溪從這兒潺潺穿過，水是溫泉的匯聚，但又不怎么熱，這也是山水結(jié)合的晶品秀毓。
小時候，大妮常常赤裸地在半人深的溪水中嘻戲，還可以追逐到幾條魚兒給家里人打牙祭。
溫水中的魚，特別鮮嫩，也少見，這也是當(dāng)?shù)氐囊唤^！
如今，村里人都搬到山下住了，還有不少在改革開放中得了錢的，都搬到城步，甚至更遠(yuǎn)的省城長沙，還有更遠(yuǎn)更大的城市北京、上海、廣州乃至深圳去了。
當(dāng)時的深圳剛剛開發(fā)，還只是大城市的雛形，莫大妮就將分公司開過去了，還叫兒子在那兒坐鎮(zhèn)。
莫大妮的基地就是城步，她與很多干大事的人相反，沒有去大地方扎根，就像她留戀這兒一樣，將這娘家的廢荒之地開發(fā)成公園、美景，既有蘇州園林的精致景觀，又有山里人的粗狂之秀。
在溪邊有幾座不同風(fēng)格的亭榭，有一座叫莫愁亭，就建在她家的屋址上……
莫愁亭的不遠(yuǎn)處，與其相呼吸的是一座猶如高大壯士的亭閣，叫泰昌閣，它們之間隔著尼水溪。
不管是日出還是日落，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它們就這樣無聲地相對凝視著。
這亭和閣猶如一對有情難合的男女，相儀而難以擁身相依。好在中間雖隔著潺潺溪水，卻有優(yōu)雅的多艘小舟可以橫渡。
這兒水淺，掀不起風(fēng)浪，于是溪水潺流，小舟橫過，又多了一幅人舟悠渡的好景美畫。
莫大妮常常抽空來坐坐，兩邊換著坐，一個人。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她少女時代的痛處，也是她賴以生存的生機(jī)秘處……
莫小妮，在她奶奶的精心培養(yǎng)下，十六歲，花季年齡就上了大學(xué)，現(xiàn)在已讀大三了。
她學(xué)的是國際經(jīng)貿(mào)，俗稱外貿(mào)，這是奶奶為她選的，是奶奶的良苦用心，她要將公司做大做強(qiáng)，做到國際上去。
其實(shí)，小妮還同時專攻著金融和管理，還有文學(xué)，她喜歡詩歌，也自個兒學(xué)著寫，還到大大小小的文學(xué)平臺網(wǎng)絡(luò)發(fā)過不少，自以為樂。
她旁聽和選修著這些方面的專業(yè)課程，她甚至有信心去參加這些專業(yè)的畢業(yè)應(yīng)試，多幾門學(xué)業(yè)證書。
她的小腦袋瓜呀，有這份聰明和實(shí)力。
高中時，她常帶著書本來這兒度暑假，學(xué)習(xí)、游玩、捉魚，只不過從未赤過身，她想跟奶奶小時候一樣赤裸著戲水，但她不敢，也不好意思。
有一次，她傻傻地問奶奶，你那時候呀，怎么敢的？
莫大妮笑道，那時窮呀！
這個暑假，這個即將大四的女學(xué)生，又來了。
這兒有一座別墅房子，是供莫大尼的商業(yè)伙伴來輕松時住的，有時候還在這兒簽約，開論證洽談會。
以后，這兒也許會開發(fā)成度假村，這是后話。
總之，這兒有時熱鬧，有時清靜。
莫小尼喜歡這兒清靜的時日。
她不曉得，這次，就在這兒，在她十八、九歲的妙齡時候，她會邂逅一個男人，跟她奶奶一樣，遇到一個終身難舍難忘的小伙子。 四
八月的清晨，在山谷里，風(fēng)習(xí)習(xí)的，還很涼潤。
尼山的霧靄繚繞著山巔、山谷、樹木、花草，無處不在，撩人心、動人情，仿佛一切都在朦朧中。
各色鳥兒在和鳴，就是它們的悅耳叫鳴，釀出了湘西山妹子亮徹悅耳的歌聲。這民歌味是這里情男情女對歌的獨(dú)特情境。
莫小妮總是起得早，尤其在這兒，在這片奶奶的山中花園，她迫不及待地亮起黃鶯般的嗓子，高吭激越地暢吟，她昨晚隨性寫的幾句詩文：
這兒呀，是一幀，古樸典雅，出神入化，而又活色生香，清麗如初的山水畫卷；
這兒呀，是一部，早為荊楚屈原，憂憤南征，涉江九歌，仍令后人歌賦不止、詠嘆不盡的山水史詩。
意猶未盡，下面的文辭還沒想好。
她嘟著嘴兒，將小石子兒扔進(jìn)尼溪，驚起幾朵浪花，騰起幾條小魚兒……
對岸朦朦朧朧中，似有一人，男女不知，對方竟脫口對吟道：
這兒呀，是一曲，千百年來，回蕩大山的苗家民歌和大鼓，激蕩尼溪的土家擺手長歌，交響而韻成的山水樂章；
這兒呀，就是地處云貴東緣，武陵腹地的壯美湘西；就是山為靈魂、水為血脈的湘西；就是寫滿山水故事、蘊(yùn)涵山水文化的湘西。
聲音高亢宏亮，顯然是一個壯實(shí)年輕男子的嗓音。
男子的音色好聽，很有男子漢的氣魄；詩文又好美，他的文思不亞于最令人敬佩的臧克家、郭小川和北島，快捷而精美。
莫小妮驚呆了，她明白，自己不是散文家和詩人，想了一個多小時，才有這么幾句，而他……
她是個坦然爽性的女孩子，像她奶奶，也像湘西當(dāng)代的女子，水靈靈、綽約約，洋溢著最為引動人心的生命氣息。
她用雙手拳成喇叭，亮聲喊道，這就是尼山的湘西，我們的湘西，你和我，一對奇葩，一對稀奇……
她沒有想到，她脫口的順口溜，既定格了他們彼此的好感，又升華了她們多舛且浪漫的愛情。 五
他用竹篙子，左右開弓，撐舟過來了，很迅速，簡直像戲水弄舟的行家里手。
他剛上舟的時候，小舟兒還在打旋兒，在霧霾中很滑稽；豈知，不一會兒，便飛一般馳騁而來，如駿馬在溪面上奔跑。
莫小尼原以為他是山民、是漁民。見面一看，就不由得臉紅了。
他是一個比她大四五歲的英俊青年，高個兒，國字臉，紅樸樸的，前胸后背搭著兩個大旅行包，背后還豎著好多根靦節(jié)桿，還有一把锃亮的獵槍。
小妮在書上看過，那節(jié)桿可伸縮，是搭小帳蓬用的；那獵槍是打獵或防野獸用的。
小妮就想，他簡直像個野外求生者、像個獵手。兩個大包里肯定還有許多令人匪夷所思的物件。他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身上隱藏著很多令人新奇且遐想的秘密……
你怎么一下就學(xué)會撐舟過溪了，剛才還在劃圓吶！
對于小妮的友好揶揄，他一點(diǎn)也不在意。
他說，我熟讀過沈從文先生的的《邊城》，喜歡翠翠和他的爺爺，就無師自通，會撐舟了，況且，我比那老爺子年輕有力氣呀！
小妮嗤地一聲笑道，嘴上沒毛，乳嗅還未干，還老爺爺哩，沒羞！
小伙子很會說笑，一點(diǎn)也不是見著漂亮女孩就靦腆的那類男孩子。
他認(rèn)真地說，我好象看到了現(xiàn)實(shí)中的翠翠，就會撐舟了，就飛過來了。
小妮一點(diǎn)也不反感他的調(diào)侃，或者說是調(diào)情，但還是真的臉紅了，還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她心里在打鼓：
我真沒出息，翠翠當(dāng)年見著二老大概就是這感覺，這都七、八十年了，時代不同了，他也不是二老，我也不是翠翠呀？！
兩人就這么你道來、我說去，調(diào)侃得令人矚目，玩笑得令人睿智，他倆越侃越熟、越侃越成了知己好友。
原來小伙子姓吳，老家就在城步，而且他老家的老屋就在奶奶總公司的附近，遠(yuǎn)不過三百米。
他現(xiàn)在香港大學(xué)讀博士，學(xué)的也是國際外貿(mào)、金融，還有中國文學(xué)，早就拿過文學(xué)和新聞的學(xué)士學(xué)位。
倆人不僅在學(xué)業(yè)上知己，相處交流中，共同語言也越來越多。
他叫吳昌靜，其實(shí)他哪里靜喲，愛擊劍、愛拳擊、愛登山、愛游泳，還愛野營。他遺憾地說，就是未到過真正的冰天雪地去滑雪翹板，那才叫刺激。
莫小妮聽他叫吳昌靜，心里就犯了毛，嘀咕道：我爸叫昌盛，你叫昌靜，幸虧不同姓，同了就不好玩了，我該喊你叔了。
昌靜笑起來，仿佛占了大便宜似的。
小妮似乎不高興他的快樂，就打岔說：
我也是，做夢也想滑雪，都是南方人，沒辦法呀！
昌靜說，我爺爺對我說過，你就知足吧！學(xué)無止盡，你已將一個男子漢的夢想都基本上實(shí)現(xiàn)了。
他爺爺還說，必須回到國內(nèi)去發(fā)展，在博士畢業(yè)前，先回老家去，先去尼山探索、野生，建立血與肉的情感……
爺爺?shù)倪@句話，昌靜沒說。
昌靜說，小妮子，我從小生在臺灣，爺爺帶我到香港求學(xué)，搭一下橋；下一步，就是回歸大陸，做回真正的中國人。
他沒有告訴小妮，他爺爺早就盤掉了臺灣的資產(chǎn)，先到加拿大定居，后到中國，還在深圳買了很多地產(chǎn)和別墅。
為此，爺爺對孫子說，他很內(nèi)疚賺了中國同胞的人民幣，要不了多少年，光這資產(chǎn)就會翻漲上千倍。
這是爺孫之間的秘密，他不便多說的，因?yàn)檫@有擺富之嫌。
昌靜稱她為小妮子，這令莫小妮既吃驚又高興，臉上熱辣辣的，心兒砰砰跳得很激烈，一種女孩子的特別甜蜜的情感攸地占據(jù)了她的全心房。
這小妮子的昵稱，連最喜歡自己的奶奶都沒這么叫過自己。
他呀，真是冤家，又是無師自通。
莫小妮感到，還不到一個上午，她和他已很難分離了，像一家人似的。
這雖說不是一見鐘情，但這愛情來得也太快了。這就惹得莫小妮的心啊，像小兔兒狂歡狂跳，幾乎不能自己。
她不知道昌靜怎么想的。他啊，正相反，反而冷靜了許多，俏皮話也少了。
這是不是男孩子愛情的表現(xiàn)？莫小妮不知道，但她很想知道……
六
吳昌靜，計(jì)劃在尼山待三天。這三天他們過的很充實(shí)。
他們在溪里劃水時，小妮突然想到自己傻問過奶奶，自己多么想裸泳的設(shè)想，現(xiàn)在為這回歸大自然的有趣想頭，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還是男孩子好呀，只見昌靜，赤裸著上身，露出三角形的上身和鼓碩的健肌，要怎么浪漫就怎么浪漫，要怎么健美就怎么健美。有時，都將小妮看呆了……
他倆不僅爬了山，還鉆進(jìn)了山腳下的三個溶洞。其中有個溶洞最深，也最壯觀，大約有五里多深，向下斜斜的，直至聽到地下河水的轟鳴，隆隆的、沉沉的，蘊(yùn)集著無窮的力量似的，令人感嘆不已。
這時候，他才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她才像一個小妹妹，靠在他的身上，猶如一個小妹妹對大哥哥的依賴和寄托。
他們在這之前也許更為接近過，那是在爬一百多米長的兩石之間縫隙的時候。一片黑暗，上面石片上，有很多石筍，滴著水，下面的片石上有著大小大一的水凼。水滴聲象悅耳的鳥鳴，將這幽靜呀渲染得更神密、更富有想象的魅力。
他的粗重的呼氣直接噴進(jìn)她的發(fā)間、臉上、頸脖，甚至嘴里；他們幾乎擁抱了，幾乎接吻，幾乎相揉在一起。
在這時刻，一對妙齡男女，一對相儀青睞對方且個性豁達(dá)的純潔的男女青年，在一起干什么都不為過，相親相愛的方式太多了。
但是，他和她都克制住了，也許是小伙子的紳士本性，也許是女孩子的羞赧天然，也許什么都不是，他們的內(nèi)心有有一種聲言在吶喊：
他是誰？她是誰？
我是誰？我們是誰？
這聲音決定了他們不可逾越的情感界限；這聲音決定了他們的克制和矜持的舉止……
在洞中，昌靜將睡袋讓給小妮睡，他整夜用火把守在旁邊，防止蝙蝠的冷不丁地偷襲。
在花園的別墅里，那么多房間，他不睡，他覺得不便呆在小妮的閨房中。至于為什么？他說不清……
他在離花園二百多米處，找著兩棵百年的毛栗樹，用繩子繞了張吊床，睡在吊床上的睡袋中，直至天亮。
他很心善，清晨有幾只山雀在睡袋上啄那沾上的草籽，他都不忍心趕走它們。
這讓小妮非常感動，內(nèi)心深處萌發(fā)了非他不嫁的決定！
七
三天過得太快了。
第二天，昌靜得回香港去；小妮也得在不久后，去回上海的同濟(jì)大學(xué)。
他們確實(shí)是難分難舍，但又得雙方克制，如其說是飛來了幸福，從泰昌閣向莫愁亭飛來了幸福，倒不如說是一種青年男女間的幸福的煎熬，如同男人熬鷹，如同女孩練芭蕾。
晚上，在環(huán)廊的石凳上，他們觸膝談心。
他們談了兩個鳳馬牛不相及的話題。
一個是湘西的女子，這是小妮提問對方的。
另一個是解放前，這兒曾有過土匪，這是昌靜故意說起的
小妮問，你在湘西待了多少時日了？
二十多天了。
你喜歡湘西的女人嗎？
喜歡?？梢哉f呀，是夢寐以求，昌靜誠實(shí)地說，因?yàn)槲页踔袝r就讀過《邊城》，小說中的翠翠也就十六歲，我初中畢業(yè)時有十三歲，比她還小哩！
你這叫早戀，小妮笑道，我十三歲時，可是什么都不懂，就是想有個英雄的小哥哥保護(hù)我。
就像我這樣，對不？
是的，小妮承認(rèn)，直言不諱地承認(rèn)。
小妮很想知道，他喜歡什么樣的湘西女人，因?yàn)樗褪窍嫖餍∨?，一個現(xiàn)代化的湘西小女生。
昌靜的一番話，令小妮更加刮目相看了。他的話如同他們見面前的詩，是一篇小散文，關(guān)于湘西女人的小散文詩。
昌靜說：
走進(jìn)湘西，你就會記掛她們。
湘西的女人，也許還很樸實(shí)、土氣，一如山里的一塊或一朵石頭或山花，沒有絲毫人為的雕琢和裝飾，還真有點(diǎn)象臺灣的高山族人。
但湘西女人美麗多了。不管風(fēng)怎么吹日怎么曬，她們都不失翠翠般的黝黑之美，像黑葡萄、像黑水晶，靈秀、透亮，就是那么純粹的、丑也能美的精靈。
湘西的景有多美，湘西的女人就有多麗。
她們的臉兒尖尖的、唇兒薄薄的、皮兒嫩嫩的、腰兒纖纖的、胸兒挺挺的，柔而不弱，媚而不俗……
那些小嫂子和沒結(jié)婚的山妹子，她們是一群可愛的嘰嘰喳喳的山雀兒，整日整夜，飛來飛去，從莊稼地到鍋臺，銀亮的笑聲在山上、在山谷里抖動飄逸，漲一河春水，催一樹花蕾，養(yǎng)一群娃妹……
啊！
湘西的女人心靈手巧；
湘西的女人美麗多情；
湘西的女人唱歌時，歌里的音符如子彈，能擊倒一顆顆鐵打的心；
湘西的女人跳舞時，情勾勾能勾住一尊尊遠(yuǎn)去的背影；
湘西的女人是世上最純最真最善最美最聰穎的女人。
小妮神往地聽著，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
她不好意思地說，你說的真好，你說的湘西女人就是我的奶奶。她呀，還能創(chuàng)業(yè)。我奶奶是湘西女人的翹楚和精靈。
昌靜一下子，就仿佛明白了很多，其實(shí)，他對湘西女人的深入了解，正是他爺爺?shù)乃枷牒鸵娊?，那里面包含了他年輕時的過去以及幸福和痛苦……
八
下一個話題，是昌靜主動要說的，為什么要說這鳳馬牛不相及的話題？他也許想辯解什么？表白什么？甚至暗示什么？
他問小妮，你寫過小說嗎？
沒有？小妮訥訥地說，很想寫，但下不了學(xué)寫的決心。我的生活經(jīng)歷太簡單了，也太光明了。
小妮接著說：不過，我們前二天吟了詩，今天你又說了散文，再來篇小小說，就齊活了，好極了。
于是，昌靜動情地說了一篇小小說，或者說是故事。
一個真實(shí)的故事。
理智告訴他，他不能不說，為了她，為了兩個家族，為了倫理道德，為了情緣或者是情孽……
據(jù)說，在解放前，這兒並不平靜，有蠱惑的騷擾，常有人被毒死，為財(cái)為情為仇恨；更有甚者，這兒是經(jīng)商之道，就有土匪擾騷。
這匪呀，有多種。有殺人越貨、挺而嘯林的；有窮而無奈，受冤受屈，逼上梁山的；還有不倫不類或捉而威逼成匪的。
我的爺爺年輕時，在這兒走過山貨，被一姓陳的土匪擄了，同時被擄的還有三人。其中，一個是小女子，不過十八歲，她家和我爺爺只隔小條小街。
她還在待閨，一個月后結(jié)婚，這次是和哥哥去老家借銀子，資助夫家完婚的。
她是一個很好的湘西女子，因?yàn)殚L得實(shí)在甜美，外號叫陳圓圓，那是一個名妓的名兒，她自己的名子并不好聽，叫陳小腳。
其實(shí)，她的腳并不小，四歲時被上人裹了腳，自己偷偷放了，從小就精靈古怪。
這姓陳的土匪也有個外號，叫花和尚。他姓陳不姓花，外號是因他的花心得名。
和尚倒是真的，他當(dāng)過和尚，還自說在少林寺吃過五年齋飯，起碼算個本家弟子。
誰曉得真假哩！
他擄了女子，就是一通發(fā)泄，不管美丑，也不管年紀(jì)；他也有一個善舉，也可以說是怪癖，就是只要與自己同姓的女子，就決不侵犯，還送了票子，送下山去以示陪禮。
這回?fù)锪岁悎A圓，被她的美色迷得七暈八素，一時亂了方寸，就急急地做了茍且之事。
完事后，才想起問其姓。
當(dāng)他聽到小姑娘哭啼地說，她姓陳時，他懵了，大吼一聲：色迷我也，天絕我也。
"呯"地一聲，一槍就了斷了自己。
我的爺爺也因此得救了。匪徒們一哄而逃，分了細(xì)軟作烏獸散。
我的爺爺竟以禮安葬了花和尚，說他雖是混蛋之徒，卻還不失人性，記住了祖宗"同姓乃五百年前一家"的祖訓(xùn)。
故事說到這兒，小小說寫到這兒，兩人都敏感到很多潛在的問題需要逐一澄清。
他倆實(shí)在太聰明了：這答案只有兩個人能回答，一位是小妮的奶奶；一個是昌靜的爺爺……
九
昌靜走后，小妮很失落，也很后怕，幸虧我和他……
這么想著，她苦苦地笑了，這笑呀，也許比哭還令人不堪。
她急急地將奶奶請上山來，按著和昌靜在一起三天的經(jīng)歷，誠實(shí)地向奶奶訴說……
說完后，她如釋重負(fù)，抱著奶奶大哭起來。
奶奶說，小伙子姓吳，是嗎？
小妮點(diǎn)點(diǎn)頭。
奶奶又急急地問，他爺爺叫什么？是叫吳泰昌嗎？
小妮又頻頻地點(diǎn)著頭。
你說實(shí)話，你們怎么樣了。她本想問，你們有親昵關(guān)系嗎？但當(dāng)奶奶的問不出口，也不敢問。
她只說，這也許是奶奶我作的孽……
小妮很吃驚看到奶奶哭了，哭得很傷心。
小妮也跟著奶奶哭了，哭得也很傷心。
奶奶哭夠了，又笑了起來，因?yàn)樗雷约旱膶O女矜持地把持了自己，沒有犯那種失倫之錯。要是換成別的女孩子就很難說了，那就真得天遣雷擊了。
奶奶一字一板地說，孫女，你記著，那可愛的小伙子是你異奶之親兄，記住了，我的孩子。
小妮聽了昌靜說的小說后，已經(jīng)敏感到這一切；特別是當(dāng)她知道他的爺爺年輕時來過這兒后，她終于明白，為什么他們一見如故，而且?guī)缀跏怯H密無間了。
因?yàn)樗亲约旱母绺?，哥哥呀?/span>
莫大妮這幾天非常興奮，她想到自己的兒子和他的親生老子就在一個城市——深圳，她十分感激昌靜這個小伙子闖進(jìn)尼山花園，闖到湘西來。
她想打電話告訴兒子，但這上一輩的淵緣怎么說出口呢？
正在為難時，她接到了兒子的電話。
他興奮地告訴母親，當(dāng)前正是全世界經(jīng)濟(jì)危機(jī)之時，一個人帶來巨款，提出入股建議：注入總公司二倍之多的資金，但只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天啦！媽媽，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
莫大妮說，儍小子，他是你親生父親！
啊？！兒子儍在電話那一邊。
十
一年后， 莫小妮畢業(yè)了，就回到自家公司工作了。
她一回家才知道，昌靜哥哥也博士畢業(yè)了。
他現(xiàn)在是奶奶的特別助理。奶奶說，一到三年，她將交班給你們兄妹倆。
三年后，小妮和昌靜結(jié)婚了。
原來，昌靜的爺爺在戰(zhàn)爭中負(fù)過傷，不能結(jié)婚生子，他這個孫子是從孤兒院抱的，據(jù)說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中國人的私生子……
昌靜在結(jié)婚前，將自己的名字改了。
他說，岳父叫吳昌盛，這是奶奶的苦心，爺爺泰昌的后代呀，這實(shí)在是奶奶對愛情的執(zhí)著和監(jiān)守。
當(dāng)然，爺爺不知道有兒子，我就叫昌靜了，他和奶奶冥冥之中，幾乎想到一塊去了。
我得改名，改成什么呢？
他問小妮。
小妮笑道，我得留著智慧給我兒子起名兒，不敢給你起。
昌靜說，你自己改名又改姓的，一定能為我改好的。
小妮抿著嘴、歪著頭，認(rèn)真想了想，就說，就叫尼山吧，我們是在尼山認(rèn)識的，對吧？
又說，你應(yīng)該回歸你爺爺?shù)墓枢l(xiāng)，對吧？
昌靜說，起得好，我就叫尼山，小妮子的靠山！
小妮說，沒羞、沒羞，便撲打過來。
小妮和尼山的密月，沒有到香港、沒有到加拿大，更沒有去什么新馬泰，而是到自家的尼山花園，到那牽過手的溶洞，到那兩大巨石的隙縫之間，鋪上睡袋，去擁擠一起，聽那水滴的烏鳴……
婚后，尼山手書了一幅行書，是《詩經(jīng)-鄭風(fēng)》：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
有美一人，清揚(yáng)婉兮。
邂逅相遇，適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揚(yáng)。
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小妮也不知讀了多少遍，將其裱了，掛在床頭的上方。
她還用白話文將其翻譯了，用正楷書了，也裱了，掛在床尾的墻上。其文是：
有一種相遇叫"邂逅"。邂逅是我的不期而遇，卻是上天的注定安排，我心的世界，因?yàn)槟愕纳米躁J入，風(fēng)起云涌，波濤洶涌！
這兩幅字，有點(diǎn)像尼山花園里，那隔溪互望的莫愁亭與泰昌閣，只不過這兒的中間是尼山和小妮的溫床，可相擁也可戲水的婚床……
兩位老人也生活到了一起，莫大妮說，人性人性，人是第一位的……
2021-08-04 于蕪湖
作者簡介：吳仰生，筆名仰生，昵稱俯仰生涯；安徽省作協(xié)會員，曾為下鄉(xiāng)知青、工人、中學(xué)和大學(xué)教師。筆耕不輟，已有320萬字的散文、小說、詩歌、報告文學(xué)等作品發(fā)表與出版。其中，中篇小說《亡魂》和長篇《愛的家教》頗受好評；曾獲“小天使”全國兒童文學(xué)獎、“阿英”文學(xué)獎等十多種獎項(xià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