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希臘客戶》
2005年5月，我離開了打工多年的私企，憑借弟弟、妹妹工廠所生產的首飾飾品優(yōu)勢，在廣州市泰康路的仰忠精品批發(fā)城四樓轉手了一間約十平方的小鋪做起了小規(guī)模納稅人的營生。
開店幾天，我尚未接過一單大宗批發(fā)。而我內心平靜：萬發(fā)緣生，皆系緣分！因初來乍到，我又不顫長任何市儈的銷售手段，加上門店小，很多匆匆來又急急掠過的客人稍不留意便會在我的小店前擦身而過。而我對面的店主雖來自北方，門店卻是我的三四倍之大，女店主有一張玲瓏的小嘴，能說會道，在此也做了七八年，每天，店里總有川流不息的客人。
他仁慈地笑著，聳聳肩，轉動了下身子，然后指著我置放在頂層樣品柜里的三件套系列問：“how much?”我因為不會英語，只好拿出計算器在上面按著數字告訴他。他看了下計算器上的數字笑著拍拍我的肩膀說：“最低最低”。從他跨進門店的那刻，我便想：只要他看上的，都給與最低價；所以，我報出的價已經是底價。我笑著回答他：“已經最低最低了”！
他又盯著我看了一眼，露出一副狡詰的神情笑著對我說：“Many many”（很多很多）。“Yes,I know”我用偷學的慣用語回答他，他笑了。招喚隨從過來，他們倆一邊挑貨一邊開心地交流，看他們談笑中似有所獲的樣子，我思忖：我的貨品與價位一定是他們滿意的。他們將挑好的套裝放在臺面，叫來翻譯讓我開單。年輕的隨從在我的收銀臺后發(fā)現了工廠打樣出來的民俗風手工毛衣鏈，便把樣版統(tǒng)統(tǒng)取了下來，只問：“Do you have a spot?”我有點茫然不知所措地望著翻譯，翻譯說：“有現貨嗎？”NO！聽完我回答，兩位同時嘆息地搖搖頭聳聳肩：“下單！下單！”。準備下單的時候，兩人一前一后離開我店，又到對面店鋪坐了下來。
下單時，我問翻譯是哪國客人，什么名字？翻譯告訴我：他們是父子倆，希臘人，在雅典從事飾品批發(fā)近30年。客戶代號：PA，以前是老頭來中國市場挑貨，這次把兒子帶來，是想讓兒子接手他的工作。訂單下完后，總計貨款金額近8000元，翻譯幫忙預交了定金后，交代我用最快的速度交貨，客人要求發(fā)空運。
翻譯把訂單拿過去給老PA看，老PA看后起身離開對面店，在我店門口伸出那雙有力的大手和我握別：“bye bye!”
從老PA進店挑貨到下單完成，時間很短，讓我感受特深。也許，時間就是金錢?？腿酥粸樽约嚎春玫呢浂鴣?，不會為刻意的價格而耽擱時間。自從PA來我店后，我的生意開始風生水起。PA的訂單空運后不久，翻譯又過來幫PA補了一次貨，交易金在上次基礎上翻了兩翻。三個月后，老PA的兒子專程來了一趟泰康，除來店察看有無新款和補單，還到其他店挑了一些貨。以后，基本上是小PA來挑貨下單。小PA比老PA內斂，每次來都會斯文地轉達一下老PA對我的問候。有一次，我剛好下樓送貨，小PA來到店里不見我，便轉了一圈后出去。后來，店員告訴我，我便馬上給小PA去了一個電話，不一會，小PA來了，挑了一些新款還補了一些熱銷貨。后來，我知曉一個道理：生意場上的交接，除了產品的優(yōu)勢，還有人與人的交往和信任。為了不錯過來自天南地北的每一個匆匆來又匆匆去的客戶，我總是卯足勁地在那等著他們；對每一個客戶的訂單，無論多少，我都做到精益求精，從不作奸?；?。
2008年秋天的一個上午，老PA特意帶著老夫人來市場轉悠。見我店里有印度客戶，于是在對面店家坐了下來。過后，我去打招呼，老PA很是高興，起身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還熱情地告訴我：“This is my wife”。老太太很優(yōu)雅，一條黑白小點狀的絲巾裹著頭部，一對漂亮的大眼似從沒見過歲月的滄桑，除了瘦削的臉上略有向老的痕跡，整個氣質恰似古希臘女神海倫的模樣。她和老PA站在一起，我仿佛見到的是一對從愛琴海走過來的老戀人。
老PA和太太來到我的店里，又挑了一些樣品。最后開單，有5萬多元的飾品，都是十打十打下單。我知道，這是老PA有心給我下的單，心中的感激卻無以言表。我做出想請他們到“幸運酒樓”吃頓粵菜的手勢，老PA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微笑著搖了搖頭指著訂單上的單價，用一口不太流利，但能聽懂的中國話說：“NO，這個很低很低了，謝謝了！”并從包里數出這次訂單的全款給我，讓我更是受寵若驚。在我十年的經營中，老PA是第一個生生感動我的外國生意人。從此，我也學會了“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睙o論從貨品到包裝，我都親自為客人把關。對在物流中容易產生損耗的飾品，我除了加強防護包裝，還會增補幾個或十來個給客戶配進貨里。漸漸地，我迎來了一些多年的回頭客，而PA一直在其中。
2011年我轉到市場六樓，為順應工廠生產環(huán)境，將原來多元化飾品轉換為純耳釘系列產品；因此，斷了和PA的聯系。PA是我客戶群里最年長的一個，也是最率真、最體貼的一個。雖然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但他不是生意場上的純利己主義者。也許，2008年秋天是他最后一次來泰康市場吧？之后的生意也一直是由小PA代理，至2011年初我們才中斷生意往來。六年的生意往來中，PA從沒落下過我一次訂單，也從沒對我報出的價格有過異議。小PA來，總是對我的產品包裝贊不絕口。世界之大，盡管宗教與信仰各一，但對美的事物都是絕對一致認可的！一去十年，老PA一定還是那么健朗吧？小PA是否還在泰康市場采購呢？2020的疫情，不會對他們的健康和生意帶來影響吧？
人生中出現的一切，都無法一世的占有，只有一些刻骨銘心的經歷，成為封存一生的記憶。佛說：每個人的所見所遇都早有安排，一切皆是三世煙火里定下的緣。緣起緣滅，緣聚緣散，一切都是天意！萬物于鏡中空相，終諸相無相?？墒球嚾换厥祝琍A依舊是站在茫茫人海里，遠隔萬水千山中令我感動的那個！我在內心為他們祈禱：safe and sound（安然無恙）！
2021.8.10寫于順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