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社作品（漫漫長路）
18 快手如電，白田令鬼炮走盲彈
（肖殿群《搏命梅山女》）
國軍第100軍19師57團團長鐘雄飛率部堅守梅山天險洞口潭（位于今湖南省洞口縣），遭到進攻芷江機場的日軍第116師團猛烈攻擊。犀牛巖和寶榆公路一側(cè)的洞窟陣地失守；公路對岸的狗爬崖主陣地也被日軍成功偷襲……
這時天黑霧濃，如何奪回狗爬崖主陣地？團指揮所里，一群人急得像熱鍋里的螞蟻。還是鐘雄飛急中生智：“有了！兄弟們都如此這般……”
團副和幾個參謀人員都呼啦一下跑出了指揮所，組織敢死隊去了。鐘雄飛立即命令全團所有迫擊炮一齊對準主陣地實施猛烈轟擊和全面覆蓋。
趁這個當口，兩百多名敢死隊員都脫了個精光，只帶一支沖鋒槍、一把刺刀，便泥蛙一樣往那邊爬去。
估計差不多了，鐘雄飛命令停止炮擊。炮火一停，那些剛好摸爬到陣前的敢死隊員們就趁了黑夜一個個翻陣而上，便與日本人混在了一起，一時不辨敵我！
日本人剛從躲炮掩體里鉆了出來，陣地上就突然多出許多人來，于是滿山一片驚問：“阿啦達娃－墮西那里死嘎（你是哪個）？”中國敢死隊員們根本聽不懂他們這是在放什么“洋屁”啊，但心里卻樂開了花……
好家伙！只要日本人一開口，馬上便有幾把鋒利的刺刀奪命捅來！渾身是泥的中國士兵悶葫蘆不作聲，只管尋找和摸索那些放“洋屁”的方向、那些穿著衣服的人，一攏身就毫不猶豫“哧溜溜”一頓狠殺。
冷兵器無語，卻大顯神威!狗爬崖陣地上，被黑夜和濃霧籠罩著的，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和漫天噴射的血箭……
唉！從古至今，由中到外，這種戰(zhàn)法何曾有過？這批光膀子的泥濘士兵正殺得起勁，只聽到幾聲“嘟嘟”的哨響，他們就突然蛇一樣地溜下了陣地；這時，另一批中國士兵又光著屁股摸了上去……
日本人剛才借著黑夜?jié)忪F偷襲成功，現(xiàn)在卻又吃了黑夜?jié)忪F的大虧，誰還敢開口說話？但是即使不說話，還是會有那些既看不清楚、又伸得老長老長的“鬼手”，一只只摸索過來??！只要被人摸到身上穿了衣服，保準會有一把刺刀寒光一閃，“哧”地一聲，就如鬼如魅地兜腹而來……
就這樣，幾支國軍敢死隊輪番出擊，幾上幾下，只殺得山頭上血流成河，尸橫遍野！
前面有人，一摸，沒穿衣服，是自己人；還有一個，一摸，光著脊梁呢；哦，又來一個，一摸，滑溜溜的全是濕泥巴……就這樣，山上既聽不到有人再講東洋話了，也很難摸到站著穿了衣服的人啦！
于是，另外一支裝備齊全的國軍連隊急忙沖了上去，接替這些光著身子的敢死隊，占領了陣地；而那些殺得紅通通、濕溜溜，一身血污和稀泥的敢死隊員們則退下了主陣地。
這時天已拂曉，濃霧已經(jīng)散去；人們視野開闊，山下的日軍也來不及再發(fā)起攻擊。
守陣的中國士兵便利用這個戰(zhàn)斗的空隙，暫時放下手中武器，有的就離開戰(zhàn)位，一個個解下身上自帶的單兵便攜式工兵鏟，正在加固工事，修整掩體，希望在下一輪抗擊日軍沖擊的戰(zhàn)斗中，能夠更多地殺傷敵人、更好地保存自己。
正干得滿頭大汗呢，突然又傳來一聲驚叫：“哎呀鬼子又摸上來了！”真是聞者膽喪，措手不及！果然有很多光著身子的日本兵，就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一樣，一下子就沖進了陣地，一時槍刺如雪，兇狠如狼，嗚哩哇啦地狂殺起來！
山下的日軍還很遙遠，這些日本兵從何而來？原來，昨晚日本人被光溜身子的中國兵殺怕了，一個個趕緊脫掉衣服，溜出陣地躲避刺刀。這時日軍的帶隊軍官卻耍起了陰謀詭計：他們并沒有退下山去，而是照葫蘆畫瓢，竟然趁夜乘霧趴在陣地下面便一動不動了！
日軍隱藏在國軍的眼皮底下埋伏了小半夜，雖然凍了個半死，拂曉時卻達成了進攻的突然性！猝不及防的中國士兵急忙揮舞手中的工兵鏟，倉促應戰(zhàn)……
遠處的團指揮所里，鐘雄飛通過望遠鏡看到了這短兵相接的一幕，頓時大驚失色：“哎呀我操他哥！”一時卻根本來不及組織支援！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光屁股日本人居然以少戰(zhàn)多，殺戮一片，中國士兵一個個倒了下去。很快，殺聲消去，慘叫平息，主陣地上竟然一片死寂：敵我雙方都死傷殆盡了！
“快！帶上兩個連，跟我沖！”鐘雄飛怒吼一聲，撈起一把沖鋒槍，就躍出了指揮所，扎頭拼命沖去；周圍的官兵一窩蜂地跟了上去，也不顧一切地往主陣地上沖！
但是，陣地上這魚死網(wǎng)破的一幕，也早就被遠處的日軍指揮官從望遠鏡里看了個真真切切。日本軍官指揮刀一舉，日軍又一支“特攻隊”立即哇哇怪叫著，也拼命地沖了上來。
于是，中日兩軍便展開了生死攸關的登山大賽：搶占狗爬崖上的主陣地——先到者生，后到者死！
（先到者生，后到者死！）
在奔襲洞口潭的半道上，“中正小白臉”王召、“賺命長槍”陳秋月、“獨膽花槍”周來娣3人護送著前來投奔的一批梅山女人返回訓練基地洞頭山去了；“智勇梅女”楊蓮花和“兔子神炮”白田令帶領的梅女搏命隊又徑直往洞口潭趕來。
遠遠地聽到槍炮聲大作，原來這里的公路隧道爭奪戰(zhàn)已經(jīng)白熱化了。梅山女人十分沮喪：來晚了！
本來，相對于梅女搏命隊來說，這種正規(guī)部隊的大兵團陣地戰(zhàn)，實在是有我不多、無我不少；但既然來了，就得干他一場，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出點力、幫點忙？我們梅山女人也要讓日本鬼子出點濁血，要給東洋人一個慘痛的教訓！
于是她們繼續(xù)往洞口潭飛奔。不久就到了狗爬崖一帶，竟然誤打誤撞地爬上了國軍主陣地鄰近的山頭。誰知剛剛翻過山脊，就聽見前頭的楊蓮花一聲驚叫：哎呀！
原來，中日兩軍你死我活搶占狗爬崖主陣地的揪心一幕,正在梅女搏命隊隊員的眼前如屏演映！
狗爬崖主陣地位于兩軍之間。中日軍隊從自己的角度看過去，對方的部隊都是從山峰的背面沖上來搶占陣地的，敵軍的登山部隊都處于自己炮擊的盲區(qū)。因此，雙方阻敵沖鋒的炮火都打得十分盲目，對敵方的登山部隊構不成太大的威脅。
可是，梅女搏命隊所處的山頭卻在陣地山峰的側(cè)面。在這個位置上，敵我雙方的作戰(zhàn)態(tài)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國軍盲目射擊的炮火，根本阻止不了日軍的登山行動，日本人正在順利地搶山登崖；而山峰的另一面則坡陡難攀，地勢險要，遲滯了國軍的沖鋒，中國人落在了日本兵的后頭，陣地很快就要被日軍搶占去了！
情況危急，支援??！
但是，梅女搏命隊根本就來不及架炮，眼睜睜地遠水救不了近火！有好幾個梅女都被嚇哭了；所有女人都將心提到嗓子眼，大急大恨：啊呀，快跑??！
這時，只聽那“兔子神炮”白田令突然粗鄙得毫無文化地罵了一句娘，居然盯紅了血眼，兇神惡煞地大吼：“迫擊炮準備!”
白田令搶先抱起那截“82迫”的炮管，來不及使用底座和支架，光溜溜只往山地上一戳，便立即左膝跪地，右手將炮筒子往橫著的右大腿上一靠一扶；同時左手拇指一豎，兩眼一閉一瞇，心里頭各種射擊諸元、瞄準數(shù)據(jù)頓時噴涌而出！
旁邊的梅女鄧桂香頓時眼眸子一亮：哎呀，這怎么就不對路子了？意念閃過，急忙遞上一枚“82迫”炮彈，及時而可愛得像天使一樣，機靈得簡直成了精。
眼角只一瞟，彈來如仙到，白田令又怎管它三七二十一？他立即單手接彈、墜彈下膛，“咣當”一聲就發(fā)射出去了，真是快手如電!
（單手接彈，墜彈下膛，快手如電）
好家伙！遠遠地凌山飛過一道如仙如神的鬼弧，這枚亂蒙亂射的瞎眼炮彈居然還能夠概略性指向目標，疾飛而去。它雖然沒有炸到鬼子堆里，卻轟然炸響在主陣地和日軍之間的空地上，迫使那些正在四蹄狗蹬、拼命爬山的日本兵嚇個半死，紛紛臥倒躲炮！
在鄧桂香的協(xié)同下，白田令憑了這招罕見的“單兵無后座無支架直接發(fā)射”的絕活，搶先將幾枚炮彈打了過去，為一時手足無措的梅山女人們贏得了寶貴的備炮時間。她們立即七手八腳地安放底座，搶架炮身，并根據(jù)白田令口報的瞄準參數(shù)撥定諸元，然后就一枚接著一枚，各各爭先，只管劈頭蓋腦地猛烈發(fā)射起來!
只聽這邊咣當咣當、嗖嗖地射個不停，那邊轟轟隆隆一片酣炸，火光煙霧如席如卷，迫擊炮彈半空雨下、奪命如罩！那些鬼哭狼嚎的日本兵哪里還沖得動他娘稀屁的鋒？
很快，對面鐘雄飛他們風一樣搶上了山頭，立即橫飛機槍沖鋒槍，陣前突突一片，一時吼聲如潮，惡彈如雨！剛剛沖到陣地前面的日本人一下子就被打懵了，終于棄尸滿山、連滾帶爬地潰了下去……
但是，梅女搏命隊的迫擊炮彈又豈肯放過他們？“延伸射擊！”只聽白田令口令一串串，出口如豆爆，不斷變化的各種瞄準數(shù)據(jù)清晰而響亮；梅女們耳中明了、心里敞亮、手頭靈動……
更見那鄧桂香一雙靈手上下弄巧，翻飛如燕。她打一炮調(diào)一下射擊諸元，炮管的瞄準方向不斷微動，彈著點不斷延伸，一發(fā)發(fā)炮彈直往日軍兜屁股而去，在敵群中炸開了花！
哎呀，這梅女鄧桂香，簡直就是一門“追魂小迫擊”?。≌媸且娏斯砹耍悴婚_，走又來，粘身如魔，彈無虛發(fā)，直炸得日本兵哭爹喊娘，一個個球滾而下……
她簡直就是一門“追魂小迫擊”①
望遠鏡里，白田令一邊觀察彈著點、為梅女們修正著瞄準數(shù)據(jù)，一邊監(jiān)視著敵人炮兵的動向、緊張地估算著敵炮打來的時間。遠遠地望見鄧桂香她們炮擊如神，敵潰似水，心里不禁連連叫好；突然感覺不妙了，急忙大叫一聲“快跑！”急切中竟然連聲調(diào)都變異了――又是他那掐準時機、百試不爽的兔跑神招!
跑啊梅女!按分工搶帶器械、毫不猶豫；各爭先不顧一切、切莫回頭！
果然，等到敵炮如雨而至時，白田令早已經(jīng)帶著他的梅山女人們兔子群奔而去。除了那些還在山地上打著轉(zhuǎn)轉(zhuǎn)的空彈殼之外，哪里還肯留下半角衣袂的蹤影？
白田令，你真是個神炮、詭兔啊!
楊蔭題“倭寇?！?/span>：
八年侵華枉徒勞，得失那有血債高。
流盡扶桑孤寡淚，可憐枯骨頂鴻毛。
本章未能注明出處的配圖均源于互聯(lián)網(wǎng)。感謝原創(chuàng)!其中－①她簡直就是一門“追魂小迫擊”：電視劇《戰(zhàn)火連天》第36集劇照。
參考視頻：堅守狗爬崖－血戰(zhàn)到底
19 江南春暮，帶淚梅女爭綁搏命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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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我們暫且按下“智勇梅女”楊蓮花和“兔子神炮”白田令等人在狗爬崖上與敵炮戰(zhàn)的事不提，先說說“中正小白臉”王召、“賺命長槍”陳秋月和“獨膽花槍”周來娣他們的搏命之旅。
在湖南武岡和綏寧二縣的交界處（今湖南洞口、綏寧界區(qū)），王召、陳秋月、周來娣告別了楊蓮花、白田令等人，便離了蓼溪關，過了紅巖，一路護送那些投奔過來的梅山女人返回駐訓基地洞頭山去。
這時節(jié)，清明無追、谷雨也過，正是陽春三月間：滿目都是草長鶯飛，綠肥紅瘦。大梅山上萬峰流翠，千山染黛，百花遺芳，十分秀美。
鷺鷥在秧苗初插的水田里覓食，紅腿修長，雪翅翻飛；一只只穿霧而過的春燕，倏然地剪了那一尾風嘯，箭一般射去遠空；三兩只“紡織娘娘”（蟬）拖弋了長音，提前將夏的贊歌吟唱得滿山滿溝，曲韻回蕩……
好個江南春之暮！
在這大美梅山的暮春里，一行人悲壯地走著。這些梅山女人雖然懷揣的是不同的身世和經(jīng)歷，承受的卻是相同的思念和痛楚。腳下這塊土地便是千里大梅山，這是美麗的家鄉(xiāng)，是我生長的地方。世世代代，我們喝的是梅山的溪中水，走的是梅山的嶺間路；世世代代，我們一間茅屋擋風雨，兩畝薄田度韶光；世世代代，我們耕田織布，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與世無爭……
可是，現(xiàn)在東洋人來了，燒我房屋殺我親人，毀了我一生的幸福，讓我孤零話語無處訴；時時刻刻，心里滿滿的，全是對親人的懷念、對鬼子的痛恨！
大梅山啊，我生命的山！天地之間留個我，我是不屈服、不畏縮、不罷休的梅山女人！
是誰說，女人柔弱只流淚？那是不到傷心時！現(xiàn)在既然傷我入骨髓，便縱使是舍了命去，我梅山女人也要橫刀立嶺一聲喊，便教你東洋人倒在我梅山之嶺，再難回頭……
大家懷著同樣的心情，一路走來，悲憤之情無以復加。如今，這些女人終于找到了梅女搏命隊，找到了自己的隊伍。她們一心一意要報仇雪恨，迫不及待地要學了“本事”去打東洋。因為她們都知道，假如沒有殺敵的真本事，百無一用是仇恨!
于是王召、陳秋月和周來娣他們就一邊走一邊耐心講解，手把手地教她們?nèi)绾问褂檬种形淦鳌?/span>
這天，她們走到一個山坳上休息。
正是春渡萬嶺、夏潛千壑的季節(jié)，大梅山上的野生食物不但取之無盡、食之不竭，而且有的酸爽澀口、有的味美如蜜，一樣一樣都極度勾涎??！
而現(xiàn)在一旦停歇下來，梅女們便在周圍的林叢里順手采摘起山野美食來……
（大梅山上的春來野食－－茶萢）
當兩個梅女從旁邊的小山頭上摘回滿衣兜的茶萢、茶板、三月萢等春野食物的時候，周來娣又在用她的卡賓槍練習白田令教給她的“單手換彈匣”絕技；陳秋月見了，急忙將手中啃了一半的“箭桿米糍粑”揣進衣兜，也拔出自己的駁殼槍，練起“王召式擦槍上膛”的招數(shù)來。
而王召正在為梅女們講解著手榴彈的知識：“姐妹們，東洋人用的是一種97式手雷。這種炸彈使用時需要先拔除保險銷，在硬物上搕開機關，再投出去。在軍校里，北方的同學都叫這種東洋手雷為‘地瓜彈’；因為我們梅山不叫‘地瓜’叫‘紅薯’，所以我們就叫這種東洋手雷為‘紅薯彈’吧……”
一個梅女忍不住好奇地插問道：“王教官，東洋手雷為什么叫‘紅薯蛋’??？”
一旁的周來娣忍不住笑了：“因為王教官說過，這種手雷就像一個梅山大紅薯！”
（日軍九七式手雷）
看來，為了教得更形象、更生動，使這些沒有文化的梅女們更容易接受和記憶，王召也真是煞費苦心了。
在梅山土話里，“彈”、“蛋”二字發(fā)音相似，聽起來很容易混淆；只有梅山本地人才區(qū)分得出來。那陳秋月知道這個姐妹剛才聽岔道兒了，不禁“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哎呀，王教官說的那是‘紅薯彈’，不是‘紅薯蛋’——原來你只記得那個大‘肉蛋’??？”
陳秋月手里比劃著，嘴里卻加重了“大肉蛋”的語氣，還吐吐舌扮了個大鬼臉。
這真是個“搗蛋鬼”！梅女們先是一愣，然后就都明白過來，忍俊不禁，頓時一個個笑得前仰后合。
王召微微紅了臉，趕緊岔開了話題：“姐妹們，雖然東洋手雷的形狀像個大紅薯，但是大家千萬要記?。耗莻€可不是真紅薯，那是個鐵紅薯、真炸彈，是鬼子的殺人武器！”
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tài)，剛才提問的那個梅女急忙轉(zhuǎn)移話題追問道：“那我們用什么炸彈去殺東洋佬？”
王召馬上接過話頭來：“問得好！我們中國人使用的是一種木柄手榴彈。大家千萬要記住，這種手榴彈丟出去之前，是一定要先拉火的，不然丟出去就不會爆炸；如果不爆炸，你丟過去的就只是一個鐵砣砣、一塊啞巴石頭，根本炸不死小鬼子，大家明白嗎？喏，就是這種手榴彈……”
王召邊說邊從自己的彈袋里取出一枚木柄手榴彈，擰開彈蓋，小心翼翼地順出拉環(huán)和導火索給她們看，嘴里講解著，手上示范著。眾梅女專心致志地聽他講解。
但是正在這時，梅女“花腦殼”卻思想開小差了：她有了“重大發(fā)現(xiàn)”！她突然對坐在一旁的陳秋月說：“咦，妹妹，你這衣領上面怎么有東西？”
陳秋月立即心虛得就像被人窺破了心思，不由自主地瞟了王召一眼，頓時就滿臉通紅了。她穿的是梅山地區(qū)特有的立領偏襟右衽上衣，是用具有濃郁湘楚文化特色的藍印花布做成的，衣服前面綴的是梅風獨特的布紐扣。
但奇怪的是，她下巴下面的那枚紐扣并沒有系上，卻從扣孔里面穿出一截小樹枝來……
“花腦殼”根本就沒留意到陳秋月的臉紅，仍然兀自表現(xiàn)著她的熱心腸：“哎呀，這里有一根小樹枝，可能會碰到你的下巴，不舒服，我?guī)湍惆阉读税桑?/span>”伸手就去拉扯。
“別動！”陳秋月慌得連忙撥開了她的手，回頭又看了王召一眼，臉更紅了，欲言又止。
但是“花腦殼”卻更加好奇，毛手毛腳地又想去扯那根樹枝。陳秋月只好一邊護著那截小樹枝，一邊扭怩著對王召說：“王教官，我們都走渴了，你能不能去下面的山溝里看看，有水喝嗎？”
王召正講得頭頭是道，被她們橫插一杠子打斷了。他愣了一下，一想這里只有自己一個男人，看來是該為女人們服一下務了。便收起手榴彈，起身離開了，但心里很疑惑：她們這是在搞什么鬼名堂？
梅女“花腦殼”是溆浦縣龍?zhí)洞笕A人。她出生時，因命里五行火旺，性格剛烈，需要用姓名來平衡搭配。剛好她伯伯是一個飽讀古書的教書先生，他算八字、排四柱，推陰陽、順數(shù)理，又是五格剖象，又是音韻平仄，最后給她取名“劉靜芝”，希望通過取一個好名字來改善她的一生運程。
可是，日本人來了，什么都改變不了她的悲慘命運。“東洋佬”殺害了她的親人，燒毀了她的房屋。她抱著一個奶娃跟一伙村民躲進了一個巖洞里，剛好日本兵從洞口經(jīng)過。她怕嬰孩突然啼哭起來，給大家招來殺身之禍，便用毛巾緊緊地捂住了娃娃的嘴。
唉！鬼子走后她才發(fā)現(xiàn)，兒子竟然被自己捂死了，真是腹中腸斷、痛不欲生啊……
這時陳秋月見王召已走開，便在姐妹們凝神注視的目光下解開了上衣。赫然只見兩枚木柄手榴彈捆在她的胸腹處：彈蓋已經(jīng)擰去，那根小樹枝的另一頭，竟然就系著手榴彈的導火索！
原來，陳秋月身上經(jīng)常綁系著手榴彈，萬般無奈時是要與鬼子同歸于盡的。但是，上次麻漢嶺之戰(zhàn)，她只顧去支援王召，不提防日本人突然撲上來按倒了她。陳秋月四肢動彈不得，不能拉響手榴彈，牙齒又根本咬不到那根疲軟的導火索。要不是姐妹們及時趕到，她幾乎就遭了鬼子的毒手了……
吃一塹，長一智；痛定思痛?；氐蕉搭^山后，陳秋月茶不思、飯不想，終于想出了這么個土辦法：將衣服最上面的紐扣解開，用一根帶岔的小樹枝穿過扣套伸下去，利用小岔枝固定著樹枝不下滑；而小樹枝下面的那一頭卻暗連著手榴彈的導火索。危急時只要低頭一張嘴，就能咬到小樹枝，扭頭一甩便能拉響手榴彈！
唉！真的是一人不懼死，百夫難抵擋?。∵@一招實在是出人意外，準能讓日本佬防不勝防……
大家明白過來，正為陳秋月這個搏命的招式而唏噓、而淚起，陳秋月卻淡定地咬了咬牙：“怕個diǎo！鳥死毛落地，人死卵朝天！”
不料，這時周來娣卻會心地笑了一笑。只見她將斜在胸前的卡賓槍往后背一推，也解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貼身綁系的手榴彈——原來，陳秋月這個搏命的絕招早就被姐妹們暗暗地學了去。一傳五，五傳十，梅山女人們?nèi)绶ㄅ谥疲?/span>個個都不給自己留條后路啊……
“我也要！”
“我也要！”
那些前來投奔的梅山女人們紛紛去解自己的上衣，一個個不知不覺地就淚流滿面了。是啊，她們都家破人亡了，現(xiàn)在連命都可以拼了去，試問這世上還有什么能讓她們懼怕畏縮的么？
拉響身上手榴彈是英雄梅女的最后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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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授權山徑文學社首發(fā)《搏命梅山女》。
作者簡介：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人，苗族。讀過大學（中文），修過志書，做過機關職員；曾兩度從教，兩次入伍，兩番從政，兩試經(jīng)商；從軍20余年，從政近20年。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徑文學社”創(chuàng)始人之一，第二任社長、第三任主編。
（山徑文學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