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基金委“外國學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金”指導教授,中國韻文學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宋]蘇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〇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蘇軾(1037—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進士。歷官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在北宋后期的新舊黨爭中,幾經(jīng)浮沉。神宗元豐二年(1079)在知湖州(今屬浙江)任上,當時新黨執(zhí)政,諫官彈劾他作詩譏刺新法,訕謗朝廷,他因此被逮捕入獄。結(jié)案后,謫居黃州(今湖北黃岡)。哲宗即位初,祖母高太后垂簾聽政,新黨失勢,他被重新起用,累官至翰林侍讀(為皇帝進讀書史,講說經(jīng)義,具有政治顧問性質(zhì)的高級文學侍從)。紹圣年間,哲宗親政,復用新黨,罷斥舊黨,他再次遭到貶逐,一直被謫至昌化軍(今海南西南部)?;兆诹ⅲ膺€。不久,病卒于常州(今屬江蘇)。南宋高宗時,追謚文忠。他博學多才,在文學藝術(shù)的各個主要領(lǐng)域都作出了卓越的貢獻。著有《東坡七集》。為詩清新豪健,雄視北宋,與黃庭堅齊名,號“蘇黃”。為文舒卷自如,與父蘇洵、弟蘇轍合稱“三蘇”,同屬“唐宋八大家”。書法豐腴跌宕,與黃庭堅、米芾、蔡襄并稱“宋四家”。亦善繪畫,下筆奇古。其詞今存340余首,為北宋之最,有《東坡詞》《東坡樂府》等不同名目版本。
這是蘇軾為其結(jié)發(fā)妻子王弗所作的悼亡詞。作此詞時,蘇軾三十九歲。
“乙卯”,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歲次乙卯。
“十年生死兩茫?!?,據(jù)蘇軾《亡妻王氏墓志銘》,妻子王弗卒于英宗治平二年(1065)五月,至此已十年?!懊C!保^隔絕不明。
“思量”,想念。
“千里孤墳”,作此詞時,蘇軾在密州(今山東諸城)任知州。據(jù)《墓志銘》,王弗卒于東京(今河南開封),次年(治平三年,1066)六月歸葬眉州彭山縣(今四川眉山市彭山區(qū))。眉州與密州一西一東,距離很遙遠。
“話”,說。
“縱使”,即使。
“塵滿面,鬢如霜”,二句自傷仕途蹭蹬,未老先衰。蘇軾因政見與當權(quán)的新黨不合,自請離京外任,轉(zhuǎn)徙杭州、密州等地,政治上很不得志。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是說自己夜里忽然做夢回到了故鄉(xiāng)眉山。
“軒”,有排窗的房間。
“相顧”,相看。
“短松岡”,指亡妻墳墓所在的山岡。古人墓地多植松柏?!岸趟伞?,矮松。
本篇押用一部平聲韻,韻腳分別是“?!薄傲俊薄巴薄皼觥薄八薄班l(xiāng)”“窗”“妝”“行”“岡”。
這首詞,必須與詞人的《亡妻王氏墓志銘》一文并讀。
《墓志銘》中記載,王夫人16歲嫁到蘇家來時,蘇家還很貧寒。她知書達理,聰敏嫻靜,侍奉公婆謹慎恭敬。后來跟從蘇軾在外做官,常用蘇軾父親告誡蘇軾的話來提醒蘇軾。蘇軾與來客談話,她常站在屏風后聽,還不時給蘇軾以忠告。例如,有某人來與蘇軾拉關(guān)系,套近乎,她對蘇軾說:這人恐怕處不長。貼上來快,走得也必然快。結(jié)果真是這樣。這些內(nèi)容,不適合往詞里寫,但讀此詞者不可不知。知王夫人之賢惠,我們才能理解為什么詞人的傷慟歷十年之久還未能平復。
有聲徹天,有淚徹泉。此詞通篇都是至情至性之言,不必刻意修飾,據(jù)實道來,自是世間第一等文字!
唐人孟啟《本事詩·征異》載有靈怪故事曰:“開元中,有幽州衙將姓張者,妻孔氏,生五子,不幸去世。復娶妻李氏,悍怒狠戾,虐遇五子,日鞭箠之。五子不堪其苦,哭于其葬。母忽于冢中出,撫其子,悲慟久之,因以白布巾題詩贈張曰:‘不忿成故人,掩涕每盈巾。死生今有隔,相見永無因。匣里殘妝粉,留將與后人。黃泉無用處,恨作冢中塵。有意懷男女,無情亦任君。欲知腸斷處,明月照孤墳?!遄拥迷?,以呈其父。其父慟哭,訴于邊帥。帥上聞,敕李氏杖一百,流嶺南,張停所職?!碧K軾此詞“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三句,顯然是從《本事詩》托名孔氏詩“欲知腸斷處,明月照孤墳”二句化出,但踵事增華,略加渲染,即一變孔氏詩句之幺弦孤絕、質(zhì)樸凝重而為一唱三嘆、蕩氣回腸。試比較蘇軾詞句與孔氏詩句的異同高下,便可知什么叫做“點鐵成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