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十八
作者：路遙 播講：沿舒
他給德順老漢抽了一根紙煙，兩個人就圪蹴在了路畔上。
德順老漢在明樓的打火機上吸著煙，說：“明樓，現(xiàn)時麥地都翻完了，馬上就是白露，光一點化肥種麥子怎行？往年這時候，都要到城里去拉一些茅糞，今年你怎不抓這件事？”
明樓搖搖頭：“往年一個隊，說做什么，統(tǒng)一就安排了，今年分成兩個組，你長我短的，怎個弄？再說，兩個組都還有沒鋤二遍的地呢，人手怕抽不出來?！?/p>
“這有什么難的？這幾天先少去兩個人嘛！兩個組合在一起拉，拉回來兩家都能用？”
明樓想了一下，說：“這也行。還像往年一樣，你把這事領(lǐng)料上。先套上兩個架子車，前村連你先去兩個人，再讓后村巧珍到城里用她姨家的空窯，給你們晚上做一頓飯。過幾天等地里的活消停了，再多套幾個架子車，兩個組多去一些人。你看這行不行？”“行，我去！前村先叫加林去。隊里這一段苦重，娃娃沒慣了，叫歇息幾天；拉糞活總輕一點?！?/p>
提起加林，明樓臉有點紅，嘴里很快“嗯嗯”著同意了德順老漢的安排。
老漢見他的“建議”被干兒采納了，就站起身又鋤地去了。明樓也把紙煙把子一丟，思思謀謀又起身往回走。
德順老漢剛才提起加林，使他又不由得想到這個被他趕回生產(chǎn)隊的本村后生了。加林是高明樓眼看著長大的。他小時候就脾氣倔犟，性子很硬，人又聰敏。在莊前村后，顯得比他同年齡的娃娃都強。高明樓在那時候就對這娃娃很感興趣。加林城里上學時，每逢星期六回來，他常愛到加林家串門。他雖是個老百姓，還愛關(guān)心點國際大事，加林正好這方面又懂得多，常給他說這個國家那個國家的事，把個高明樓聽得半夜不回家。
他常在心里感嘆：高玉德命好！一輩子死沒本事，可生養(yǎng)下一個足勁兒子！他自己的兩個兒子太平庸了。老大上了兩年學，笨得學不進去，老是一年級，最后只好回來當了農(nóng)民。不是他在村里的威望，劉立本怎能把巧英給他的兒子？三星不是他用隊里的東西在公社、縣上巴結(jié)下幾個部，也怕連初中都上不了。按成績不行，可那二年是推薦?，F(xiàn)在總算把高中混完了。
二兒子高中畢業(yè)后，他著實發(fā)愁了。旁的工作一眼看見不行——而今入公家的門難！他決心要給兒子謀求個民辦教師的位位；他決不愿意兩個兒子都當農(nóng)民。有個教師兒子，他在門外也體面。再說，三星也從沒吃過苦，勞動他受不了，弄不好會成個死二流子！他原來想兩全其美，和公社教育專干馬占勝商量，看能不能下旁的村一個教師，叫三星上；最好不要叫三星頂加林。他有惻隱之心。
他盤算過，別看村里幾十戶人家，他誰也不怕，但感到加林雖然人小，可心硬人強，弄不好，將來說不定會成為他的仇人，讓他一輩子不得安生！再說，他老了，加林還年輕，他就是現(xiàn)在沒法自己，但將來得了勢，兒孫手里都要出氣呀！他的兩個兒子明顯不是加林的對手！因此他想惹這后生，想盡量不下加林的教師。
可馬占勝馬上嘲笑他想得太美了！是的，哪個村愿把位置讓給他們村呢？就這樣，他只好狠著心把加林的教師下了，讓三星上。但這以后，這件事總是他個心病。
盡管高玉德老兩口以前更巴結(jié)他了，可高加林明顯地在仇恨他，加林剛開始勞動，聽說手上的血把镢把都染紅了，誰也說不下他，照樣拼命，說要讓手爛得更厲害些！他聽后心里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心想：媽呀，這小子的心殘著哩！他從這件事上，更看出加林不是個松動貨。于是他的心病越來越加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