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致命的短板(外二首)
文/龐余亮
在暮春里行走
我緊繃著一副討伐世界的臉
踩死了占據(jù)整條路的芥菜
芥末的辛辣氣
也不能阻止我繼續(xù)撒潑
我拔掉了齊腰高的野萵苣
池塘干涸了
被偷走的小鵝已不需要
它最摯愛的食物
還要藏匿在老農(nóng)具中間
那把生銹的大砍刀
砍掉伸出墻頭的梨樹枝
上面的果梨
像小拳頭樣砸向我
這樣的偽抒情
可維系著生活的庸碌
我有一個致命的短板
一旦坦露親情
必須立刻衰老
——我要用這無垠的綠陰
保持一座墳墓的輪廓
鷓鴣天
每個人都有晦暗的日子
直到把春天耗盡
小麥灌漿
油菜結(jié)籽
沉甸甸的汁液令它們大片大片倒伏
視線里的凹凸
仿佛證實了使命碾壓的粗暴
田野的某處
有只鷓鴣在大聲祈愿
悔恨實在太密集了
就像遍布河堤的一年蓬
也是這樣空曠的初夏
報母親大人書
媽媽，月光下喊你一聲
老屋的瓦就落地一片
生活分崩離析
記憶無比清醒
我，繼續(xù)被歲月暴力運輸
“小心輕放”：昔日小學荒蕪
“此面向上”：昔日中學鎖緊
“保持干燥”：凋零的故鄉(xiāng)
早易了大名
媽媽，我抿緊著你的厚嘴唇
委屈也不多言
如冒充啞巴的泥塑
不習慣擔憂天下
肥碩的心
貯有冒煙的窟窿
縱火的少年，你還在嗎？
1984年冬夜，大二的我
反復抄寫一個詞：“流浪”
1988年春夜，把無法帶走的舊書信
燒開了一鍋水
1992年夏夜，拔掉智齒，進入婚姻
1994年秋夜，半個父親
在一團亂草中去世
2003年，媽媽，你睜大眼睛
餓死了你和我
這些年，我倦于看書，倦于旅行
倦于舉杯
要么枕頭太硬
要么又太軟
脾氣不好的父親，如銅錘花臉
在我身上留下的傷疤
一共七個
我不是記仇的人
從一數(shù)到七
七星北斗長照我未寫完的句子
媽媽，喜歡苦情戲的媽媽
想不到最后的集合
是為你送葬
如今，他們出軌的出軌，離婚的離婚
嗜賭的那位早忘了你的忌日
逃跑的債主
是炒股失敗的花旦
帶著永不還錢的決絕躲在某地
令酷似你的肖像模糊
在一張?zhí)摷俚纳矸葑C下度日
媽媽，你說我是繼續(xù)關(guān)心他們
長著和你一樣的臉的他們
還是決心忘掉他們
長著和我一樣的臉的他們
無人打掃的樓梯上
我是唯一的腳印
在網(wǎng)上消耗時光不是我
是另一個名字
在應(yīng)酬的碎片中虛榮
也不是我
服下白藥片：鼻眼間勾畫的白
表示去日苦多
服下黑藥片：去日里不乏有樂
但沒人證明的快樂
就是導致失眠的說謊。
“貪心不足蛇吞象”
這不是我的唱詞
媽媽，我是在固執(zhí)中渡河的
黃河象。鋸下昔日野心似的長板牙
可做上朝的笏板
亦可做一副象牙麻將
磚頭返回到泥土
頭發(fā)返回到眉毛
命運不信任橡皮
把金字刻在額頭上
媽媽，你說說我是迭配滄州的林沖
還是迭配孟州的武松
媽媽，月亮的銅鼓里
全是雨水
當初在門后燒掉的詩稿
被煙熏干的淚
又如何清算
媽媽，因你收容過的九個月
我已是一個失眠的天才
【作者簡介】龐余亮 男。1967年3月生于興化。榮獲第九屆冰心散文獎。做過教師和記者。在《人民文學》《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等發(fā)表300余萬字作品。著有長篇小說《薄荷》《丑孩》《有的人》《小不點的大象課》《神童左右左》。小說集《為小弟請安》《擒賊記》《鼎紅的小愛情》《出嫁時你哭不哭》。散文集《半個父親在疼》《頑童馴師記》《紙上的憂傷》。詩集《比目魚》《報母親大人書》。童話集《躲過九十九次暗殺的螞蟻小朵》等。有部分作品譯介到海外。獲得過柔剛詩歌年獎，漢語雙年詩歌獎，紫金山文學獎，孫犁散文雙年獎，揚子江詩學獎，曹文軒兒童文學獎等?！对娍飞绲?8屆青春詩會成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誦者簡介】云舒 三語獨特朗誦。用雙手書寫美麗人生，用文字記錄歲月的滄海桑田，用聲音傳遞人間的脈脈真情......
薦稿| 日有所詩
審稿| 揚州大衛(wèi)
制作| 云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