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社作品（漫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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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一群少數(shù)民族青年自發(fā)組建的群眾性業(yè)余文學組織。）
我沿中國扶貧起源縣走一圈
肖殿群
2020年是中國決勝全面小康、決戰(zhàn)脫貧攻堅的收官之年，也是實現(xiàn)“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的歷史交匯之年。在這個不平凡的年份，我不禁想起30多年前發(fā)生在中國扶貧起源縣的那個扶貧初始故事－－“苗疆邊境千里行”。
這事還得從1985年說起。那年國家地礦部講師團進駐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支教”。在半年時間里，他們走村串寨，深入苗鄉(xiāng)，寫出了一份反映城步苗民困難現(xiàn)狀的調(diào)查報告。
那時，中國實行“改革開放”好幾年了，并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但講師團認為，做好城步這種貧困地區(qū)的幫扶工作，并不是給改革開放抹黑，而是將改革開放繼續(xù)推向深入。
其時，地礦部副部長溫家寶同志調(diào)任中共中央辦公廳副主任，講師團便把這份報告呈給溫家寶；溫家寶又遞給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王兆國同志。1986年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信訪局內(nèi)部刊物《群眾反映》以《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經(jīng)濟文化落后，群眾生活困難》為題，刊登了這份調(diào)查報告，引起了當時中共中央總zhong書shu記ji胡耀邦同志的注意。
胡耀邦批示：“兆國同志閱后轉湖南省委。從這個材料看，我們一些同志的工作太不深入了，應該從中得出教訓。像城步這樣的縣湖南是否還有？請省委認真討論一次，拿出切實辦法。”
（胡耀邦批示件）
當時誰也沒有想到，正是這個批示，成為中國扶貧事業(yè)的起點。1986年春節(jié)期間到任的湖南城步縣委辦公室副主任張正清說：“自從胡耀邦作出這個批示后，大家這才意識到，在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下，國內(nèi)存在的貧困問題還不是個別現(xiàn)象，更是老少邊窮地區(qū)的普遍現(xiàn)象。我們必須全力拉動貧困地區(qū)，整體推進改革開放?！?/span>
1986年6月，湖南省在湘西自治州的吉首市召開第一次全省扶貧工作會議（初稱“省委工作會議”）。參加會議的城步苗族自治縣縣委書記肖尊國急了：“總zhong書shu記ji因為城步作出批示，而城步怎么可能沒有脫貧計劃和行動呢？”
爭取到會議發(fā)言機會后，肖尊國與張正清在吉首市“邊城賓館”搖著兩把大蒲扇徹夜未眠，心如煮海：當年紅軍長征激戰(zhàn)湘江后，葉劍英的軍委第一縱隊等中央紅軍就到達了湖南城步蓬峒、茶園、五團、江頭司一帶。當時，中央黨政軍領導隨軍委第一縱隊行動，毛澤東還在城步汀坪橫路口等處的苗寨吊腳樓里住宿過；而任弼時、肖克、王震的紅六軍團還直接穿越了城步八十里大南山和長安營……紅軍早就在苗疆播下了革命的種子?，F(xiàn)在半個多世紀過去了，翻身做主的苗區(qū)人民卻還是這么貧困，我們?nèi)绾螌Φ闷鸶锩锨拜叄?/span>
次日，肖尊國向會議報告了城步苗民生產(chǎn)生活的“五難”問題（吃飯難、讀書難、住房難、看病難、行路難），報告了對扶貧工作的思考和建議，報告了縣委政府帶領苗民脫貧致富的“三年計劃”，得到湖南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重視……
（湖南省委轉發(fā)城步材料）
湘西會議后，湖南省將城步苗族自治縣、通道侗族自治縣、江華瑤族自治縣、新晃侗族自治縣和湘西自治州所有縣劃定為全省第一批貧困縣。1986年8月，中共中央、國務院下發(fā)了《關于加強貧困地區(qū)工作的意見》。1986年12月，國務院確定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為“全國重點貧困縣”。而在此之前，中國還從來沒有“貧困縣”的概念。
由此，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由“中國扶貧起源縣”列入了“中國第一批扶貧縣”。城步抓住契機，確定了貧困鄉(xiāng)、貧困村，努力探索“以生產(chǎn)幫助為主、以無償救濟為輔”的扶貧開發(fā)新路子，實行區(qū)域性扶貧，得到上級的肯定和推廣。于是，省、市、縣的“對口扶貧”隨即在全國鋪開。城步又作為“中國區(qū)域扶貧第一縣”，為后來全國的“精準扶貧”探索了路子、積累了經(jīng)驗。
（湖南省委轉發(fā)城步材料）
中國扶貧事業(yè)的起點在城步，城步怎么辦？肖尊國急忙召集縣委、人大、政府、政協(xié)、人武部“五大家”的領導商量：城步苗疆至今無法擺脫貧困的原因是什么？我們應該向哪些方向發(fā)力、采取哪些措施來改變城步的貧窮落后面貌？
帶著這些問題，肖尊國組織了一場訪貧問苦、尋找良策、對癥下藥的“苗疆邊境千里行”活動。那時筆者叫肖波，在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人民武裝部工作，并作為苗疆青年文學組織“山徑文學社”的社長參加了這次活動；縣廣播站編輯、山徑文學社編委委員楊常青也作為隨隊記者同行。
“苗疆邊境千里行”－穿行在大苗山上
1987年6月26日至7月9日，歷時半個月的“苗疆邊境千里行”如期進行了。參加人員有：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縣委書記兼縣人武部黨委書記肖尊國，縣委副書記、縣長楊容來，縣人武部黨委副書記、部長朱育林，副縣長劉愛光，縣處糾辦（處理山林糾紛辦公室）主任楊盛鑫等。
“苗疆邊境千里行”－湖南城步十萬古田
前右5為肖尊國，前右3為楊容來。前左2前左3為山徑文學社肖殿群、楊常青。
“苗疆邊境千里行”是從湖南城步西巖靠近綏寧縣的黃茅嶺開始徒步的。我們沿楓木界、青界山、蓮荷、枧坪、洞頭山、竹岔山、烏雞山、六甲六馬、長安營，經(jīng)南山牧場到了湖南省與廣西壯族自治區(qū)交界的城步五團；又沿大地茶園、蓬峒、楊梅坳、十萬古田、金紫山、壯團園、十里平坦、二寶頂?shù)忍?，再?jīng)湖南城步、新寧縣邊界的韭菜坪、大古山，從湖南城步和武岡縣界區(qū)的城塘下了威溪，再乘車經(jīng)西巖返回縣城。
一路上，我們訪問了明朝弘治年間平定苗王李再萬大起義、從而促使城步建縣、開了中國500年“改土歸流”先河的苗軍大本營“大地茶園寨”，也訪問了清朝鎮(zhèn)壓粟賢宇、楊清保苗民起義后設立并一度成為邊陲重鎮(zhèn)的“長安營”；我們走過了號稱“南方呼倫貝爾大草原”的南山牧場；也穿過了歷經(jīng)繁華與蕭索的神秘的十萬古田，還有妙曼如仙、深閨難識的十里平坦……
“苗疆邊境千里行”－湘桂分水界
--戴草帽者為肖尊國，掛望遠鏡者為楊容來，帶槍者為肖殿群，扛攝像機者為楊常青。
我們每到一個寨子，都要搶時間走訪苗民、詢問苗情、察看農(nóng)桑、召開座談會，認真聽取村組干部和深山苗民的意見。所到之處，很多老苗民都哭了。他們說許多年、許多代，從來就沒有這樣的“朝廷大官”來過這里；他們說朝古朝代，只見“朝廷的兵”進來剿殺我們，從來沒有“縣太爺”還爬山越嶺地來看望我們。因此他們歡天喜地，奔走相告，又是打油茶、斟燒酒，又是抓溪魚、打野味……
行動中，筆者擔任隨行文秘，并負責安全保衛(wèi)工作。開始，我攜帶的是一支金彈滿匣的五六式?jīng)_鋒槍，胸前彈袋里還插滿了彈匣，可謂彈藥充足，財大氣粗。但是一路走下來，連獸毛都沒有看到一根；而爬山過澗，汗流浹背，漸漸感覺槍重難負。于是，我利用下到蓬峒過夜的機會，通過鄉(xiāng)政府的搖把手電話機，請武裝部的戰(zhàn)友送來一支五四式手槍，而將那支笨重的五六式?jīng)_鋒槍換了回去。
“苗疆邊境千里行”－湖南城步金紫山
--前右3為肖尊國，前右4為楊容來。后右1為肖殿群、后右3為楊常青。
更換武器裝備后，雖然爬起山來輕松多了，但是手槍火力太弱，萬一碰到什么老虎野豬之類的大家伙，我如何應付？一路上心中底氣不足，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時刻手撫槍套，雙眼總是睜出水來。
有一次走在十萬古田的青苔嶺上，突然從前面樹叢深處“撲”地一聲竄出一只花羽大鳥來！我大吃一驚，急忙掏槍，擦槍上膛①，根本來不及瞄準，就“叭叭”幾槍亂甩過去了。不料那只野雞竟然還優(yōu)優(yōu)雅雅地拖著它的漂亮長尾，“呱呱”地叫喚著凌空飛了去，氣得我兩眼翻出魚肚白！
肖尊國是一位退役老兵，見狀大笑：“手槍打驚鳥，那是瞎子去碰貓屁股，只在電影里面才有這種情節(jié)，你如何打得著？”一向對手槍自負的我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急忙退子彈打保險，滅屁消風②地撥叢而去……
苗疆邊境千里行－肖殿群于湘桂分水界
這次“苗疆邊境千里行”共爬山越嶺1260華里，途經(jīng)5個區(qū)、13個鄉(xiāng)、2個林場、43個村，對215個偏遠苗寨進行了一次實地考察和調(diào)研。
1986年，縣（市、區(qū)）人民武裝部改歸地方建制。1987年參加完“苗疆邊境千里行”活動后，筆者打一個野戰(zhàn)背包，著一身草綠軍裝，揣一份縣委的任命文件，下到地處苗山深處的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丹口區(qū)平林鄉(xiāng)掛職，擔任該鄉(xiāng)黨委副書記，直接投身到基層扶貧幫困工作中去了……
而一同參加了“苗疆邊境千里行”的“山徑文學社”文友楊常青，卻真正領略到了醉人的苗疆風光，思路大開，筆底流彩。他覺得大美苗鄉(xiāng)如處子，待字閨中任時飛－－于是到處游說要成立城步苗族自治縣旅游局，以推動苗鄉(xiāng)的扶貧與發(fā)展。后來他就去縣旅游局做了首任局長……
如今，30多年過去了，但往事并未如煙。中國的扶貧戰(zhàn)略不斷完善，與時俱進，其成果舉世矚目。當年那次“苗疆邊境千里行”，其實是對“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實現(xiàn)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的一種雖說微小、卻十分真切的努力。
（2020年11月28日）
（注：①擦槍上膛：一種手槍的單臂出槍動作，比雙手上膛速度更快。②滅屁消風：梅山土語，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走了，形容威風掃地。）
配圖為實時實地照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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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人，苗族。1982年大學畢業(yè)（中文）。山徑文學社創(chuàng)始人之一（1985）。曾兩度從教，兩次入伍，兩番從政，兩試經(jīng)商；從軍20余年，從政近20年。曾獨撰湖南《城步縣志·軍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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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