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秋高八月，名詩人兼散文家余光中首度應(yīng)邀訪湘，我陪同全程作半月之游。在杜甫吟過范仲淹也詠過的岳陽樓頭，余光中題贈給名樓的短詩是：“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依然三層，卻高過唐宋的日月/在透明的秋晴里，排開楚云湘雨/容我盡一日之樂，后古人而樂/懷千古之憂，老杜與范公之憂?！彼敹Y的“范公”，就是千古名賢范仲淹，他致敬的“范公之憂”，就是千古名文《岳陽樓記》中的先憂后樂的名句，和名句所表現(xiàn)的博大精神與崇高風(fēng)范。
范仲淹工于詩詞散文，他的《岳陽樓記》是罷去參知政事出為地方官員的第三年，即慶歷六年（1046年）應(yīng)同年進(jìn)士被誣謫守巴陵郡的滕子京之請而作，文中的“先憂后樂”的名句，不僅是他的人生信念，也表現(xiàn)了他在屢遭貶逐之后的“寧鳴而死，不默而生”（《靈烏賦》）的人格精神。其詞傳世至今的只有五首，如“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蘇幕遮》），如“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的《御街行》，都是可圈可點的名作，但最出色且流傳千古的，還是出守西部邊陲時所作的《漁家傲》：
“漁家傲”詞牌不見于唐、五代之詞作，據(jù)云因晏殊詞中有“神仙一曲漁家傲”而得名。雙調(diào)六十二字，上下片各四個七字句、一個三字句，平仄相同，每句均用仄韻。這首詞的主要價值有三，一是突破了唐末五代以來花間詞多寫男女戀情與艷情的樊籬，為詞創(chuàng)作開拓了新的題材與新的境界；二是它不僅為宋代邊塞詞的開創(chuàng)之作，而且是宋代豪放詞的首唱，給北宋蘇軾、南宋辛棄疾的豪放派詞風(fēng)以深遠(yuǎn)的影響；三是不同于唐代邊塞詩的剛健昂揚高唱入云，而是豪邁中不乏沉郁蒼涼，表現(xiàn)了邊塞戎馬生涯的艱苦性和將士的感情之多樣性與豐富性。
這首詞的自然地理背景是西北邊地，時代背景是宋朝與西夏的戰(zhàn)爭對峙，抒寫的中心是作者的也是戍邊將士的感受與心聲。古老的黨項族是西夏的主體民族，他們在南北朝末期開始崛起，歷經(jīng)大唐而至宋初，至1038年李元昊稱帝，國號西夏，定都興慶府（今寧夏銀川），其國土方圓二萬余里，東盡黃河，西界玉門，南接蕭關(guān)，北控大漠，擁有寧夏全境和甘肅大部，以及陜西北部與青海、內(nèi)蒙古部分地區(qū)，而宋朝開國即遵行崇文經(jīng)武、守內(nèi)虛外的國策，積貧積弱，對外只有招架之功。于是西夏更乘虛屢犯延州等邊境地區(qū)，宋軍一敗于三川口（今陜西延安西北），二敗于好水川（今寧夏隆德西北），再敗于定川寨（今寧夏固原西北）。危難之際，范仲淹奉命鎮(zhèn)邊，負(fù)責(zé)防務(wù)，當(dāng)?shù)厮炝鱾鳌败娭杏幸豁n，西賊聞之心骨寒；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的民謠，而敵人也有“小范老子胸中有數(shù)萬甲兵”之語。范仲淹與韓琦雖然守邊有方，但我懷疑這仍不免有史家與文人的夸張，范仲淹詞中對戰(zhàn)局的真實描寫，應(yīng)該是有力的旁證。
《漁家傲》這首詞上片主景，景中有情，下片主情，情中有景，而在情景相生之中，時空意象的大小變化與巨細(xì)反襯，也頗具藝術(shù)的匠心。上片首兩句點明地點、季節(jié)和景物，突出風(fēng)景之“異”，邊地的景色不僅與中原不同，而且與作者出生的江南蘇州更大異其趣。“衡陽雁去”為“雁去衡陽”（湖南衡陽市南有回雁峰，相傳北雁南飛，至此而止）的倒裝，“雁無留意”，也反襯征人之久戍不歸?！斑吢暋睘轳R嘶風(fēng)號胡笳金鼓的邊地聲音，在托名李陵的《答蘇武書》中早已有“胡笳互動，牧馬悲鳴，吟嘯成群，邊聲四起”之句。邊聲與號角之聲是聽覺意象，千山萬嶺與長煙落日、孤城緊閉則是視覺意象，而孤城之小與千嶂之大，又在視聽交織之中，構(gòu)成了巨細(xì)反襯的圖景。以上的種種描繪，是可見邊地景物的獨特之“異”，而蒼凉悲壯之景，引發(fā)的則是詞之下片所表現(xiàn)的將士們的悲壯情懷。濁酒之“一杯”與家山之“萬里”，構(gòu)成了小與大的強烈反照?！把嗳弧保唇衩晒艊硟?nèi)之杭愛山，東漢竇憲追擊匈奴，至此刻石記功而返，如今邊患未平，自然是有家而歸不得。羌管悠悠與秋霜滿地是聲色并作的圖畫，也是全詞最后人物出場的背景。總之，前面描繪的圖景由大而小，由遠(yuǎn)而近，最后突出的是將軍的“白發(fā)”與征夫的“眼淚”兩個特寫鏡頭，壯中有悲，悲中有壯，壯而不空，悲而不傷，讓讀者吟誦之余，味之不盡。
范仲淹的《漁家傲》，豪邁而悲凉，是宋代邊塞詞的首創(chuàng)，也是宋代豪放詞的首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