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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董元靜,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曾入選《當(dāng)代青年散文詩人15家》。已出版散文詩集《遠山也憂郁》(百花文藝出版社)、《黑郁金香》(成都出版社)、《簾卷西風(fēng)》(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及長篇小說兩部。2020年出版童話小說《星路上的公主》(香港人文出版社)。曾獲第二屆“四川省文學(xué)獎”、首屆“冰心散文獎”等獎項。現(xiàn)居中國四川。

童話《追蜜蜂的小哥哥》連載(四)
山重水復(fù)疑無路
作者|董元靜(四川)
金燦燦,亮閃閃,大團大團圓盤似的向日葵開得正盛。是的,城市西郊,那些宇暉在春天播種種下的向日葵花田,植株高的已經(jīng)有一米多高了。遠處來的蜜蜂群散開在里面,立刻就會消失在一片片金黃的波濤里,只有近前去才能聽見嗡嗡嗡的蜜蜂歌唱聲。
出了地鐵,宇暉幾乎是一路小跑到向日葵花田來的。遠遠望見金黃色的花海,他松了一口大氣,但沒有放慢速度,好像怕誰會偷了花兒,變魔術(shù)將花海變沒了。他一直沖到花田里,確信眼前與陽光同在的大團金黃圓盤是真的,心里才放下,感到酸楚中的萬幸:這一片花田還沒有被圈走。
面前的植株有些到他的腰部,有些到他的肩膀,多數(shù)已經(jīng)超過他的頭頂了。但,明明在夏日的陽光下,宇暉卻感到一陣陣發(fā)冷。他伸出雙手,小心地捧著一朵陽光下的向日葵,手里的圓盤竟忽然變成了一捧待葬的落花,宇暉眼里不由地涌出淚水,喃喃自語道:“我好痛!我的花兒,我的蜜蜂,你們都招惹誰了?”
他望向天空,光怪陸離之中仿佛都是凋零的花瓣和死去的蜜蜂,旋轉(zhuǎn)著,飄落著。隔著淚水,他又看見了十幾天前的一幕幕:
宇暉所居住的這座S市在不斷進行整改規(guī)劃。最近,S市整改部門改造了許多道路的中間狹長空地,以及路邊,小溪邊,各所學(xué)校周邊,將宇暉一年半以來撒種、培育出來的片片花圃全都鏟掉,栽上了一些不知名的觀賞植物,而且,距離他們小區(qū)不到一站路的新打造的生態(tài)公園也被整改,宇暉的那些引蜂的花叢花圃全都遭了殃,被無情地鏟除,栽上了紅紫色葉片的不開花的植物和其他公園里廣泛種植的三角梅等。只有他自己居住的小區(qū)里因業(yè)主叔叔阿姨們幫著再三求情,才被保留下一些房屋周邊的花叢。
宇暉得知消息后連忙趕去,當(dāng)他看到辛苦種植的花叢和連片花圃幾乎一夜間消失,頓時淚奔了,他先是憤怒地用兩只拳頭打著空氣,而后,他茫然地揚起頭,覺得一切仿佛都變了模樣,邪風(fēng)旋轉(zhuǎn)著吹來,空中飛揚著數(shù)不清的花枝花冠,像被霜打了一樣,花兒們流著眼淚瑟縮著飄落下來,成枯凋的殘瓣,連同蜜蜂們的尸體一起被垃圾車運走了。更可怕的是,S市在擴建,城外郊區(qū)也開始圈地了,城北城東皆被圈上,要建商品房或企業(yè)基地。原先的空地上長出的花田也遭厄運,那些已經(jīng)發(fā)芽生長的十幾厘米高的紫苑花幼苗被全部圈進去,悉數(shù)陣亡了。其中城東的紫苑花田還是S市少年宮里的新朋友曉泉去種的,他也是響應(yīng)岳老師微博發(fā)帖后加入宇暉團隊的初一學(xué)生。唯有城西不知命運如何。
從城北城東回來,宇暉一句話也不說,寢食難安地熬過了又一周。他不敢太釋放自己的情緒,雖然,媽媽的發(fā)熱倒是很快控制住了,醫(yī)生說是感冒加上“美尼爾氏綜合征”,輸液服藥幾天后就出院了??墒?,他不想讓媽媽為自己擔(dān)憂太多。

今天周末,他匆匆趕來城西,看到幸存的一幕,不覺無限感慨。宇暉松開手里的向日葵,用紙巾擦干了眼淚。他行走在金黃的花田里,望著眼前的花朵,偌大的花心里已有幼嫩的花種生成,細窄的花瓣圍在四周,如金色的光芒綻放,好似一個個小太陽連成大片,宇暉心里的寒意慢慢減退。但,以后怎么辦?他不知道。如此惡夢突然臨到,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了。何況,他還得到幾十封北方、東南方大中城市少年宮來的電子郵件,那些城市也發(fā)生了這種圈地的慘劇。宇暉只能迷茫地走在花間,不甘心地走在花間。他甚至忘了去看不遠處另一大片薰衣草的情況怎樣了。
“小蜜蜂!”垂頭喪氣的宇暉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了蜜蜂,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原來,蜜蜂們挺喜歡向日葵的,花大蜜多呀。此時,在圓盤似臉的花叢中,蜜蜂們絲毫也不氣餒,自在地時上時下飛舞著,展示著各自曼妙的舞姿。宇暉追了上去,觀賞著昆蟲王國的小精靈采蜜的優(yōu)雅。是的,很優(yōu)雅,金色小精靈們迅速地扇動它金色的翅膀,揮舞著它的六只小腿,一旦停穩(wěn)了落在花間,便轉(zhuǎn)動著它的復(fù)眼,查看花蕊的蜜源,然后快樂地張合著它的口器,采集花蜜,傳播花粉。絲毫也不知道,有一天會沒有了蜜源,或者,有一天蜜源會改變了性質(zhì)。
月馨坐在爸爸的電動自行車上,遠遠地望見向日葵花田里有一個移動的身影,猜到肯定是蜜蜂哥哥。她讓爸爸先回去,自己拿著畫架和畫夾走了過來。一個星期前,也有人來這里圈地,將宇暉原先種的薰衣草花田鏟除了一半,說是要建別墅區(qū)。從工人口里得知城北城東的情況更慘更嚴重,這個安靜的女孩兒真的坐不住了。她擔(dān)心,蜜蜂哥哥怎么受得了?
上次見面,月馨聽宇暉說起全國各地大中城市少年宮的孩子們紛紛回應(yīng)“保護蜜蜂行動”,都在種花了,那神采飛揚的樣子深深感染了月馨。他還說起本市少年宮里也有新朋友加入,就是曉泉。曉泉對紫苑花播種有經(jīng)驗,自家院子里種了些,所以毛遂自薦到城東郊區(qū)去種植紫苑花,這邊氣候較熱,不拘時間,就看準天氣直接將準備好的種子帶去播種入土壤,差不多12天左右就發(fā)芽了。他們兩人一起憧憬著,這種多年生的植物很容易生長,到時候花色也是豐富多彩,白色、粉色和紫色都會有,是非常重要的蜜源,會引來大群的蜜蜂。而現(xiàn)在,城北城東都淪陷了,僅存的城西也喪失了一部分薰衣草田。
可是,病弱的月馨能做什么呢?她甚至可能活不了太久,出院時她就知道,自己只是癥狀緩解了,不可能根治的。

那一天,不知不覺,傷痛的她來到了河邊。天色慢慢暗了下來,抹著眼淚的月馨望著靜靜流淌泛著銀光的河水,面前自然就出現(xiàn)了那次放河燈的詩意場面,她似乎又聽見了宇暉在立志,聽見了自己許愿的聲音。接著,她看見了那只小小的河燈,仿佛它正在眼前悠悠地飄著,而青蛙——那個壞精靈調(diào)來了暴風(fēng)雨,波浪撲打著小小的河燈,紅色紙杯托著的紅燭在無奈地搖曳,一時間,波濤幾乎就要吞滅河燈,就要撲滅小小的燭光了。月馨急了,連忙呼求說:“父啊,不要這樣,幫助我們吧!如果我能夠做什么,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當(dāng)時就有一個聲音在她里面說:“你可以畫畫呀!”她心里一亮,是的,最近她畫了許多花兒的畫。薰衣草的,向日葵的,還有她要爸爸找來的紫苑花的照片。但,畫了畫又能怎么樣呢?
月馨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頭暈,她馬上拿出隨身帶著的那把銀梳子,從頭頂開始梳頭,一點點梳下來,再反復(fù)從頭頂往下梳,不斷梳下來。這是很精致的一款銀亮的梳子,形狀像半彎的月亮,上面雕刻有美麗的孔雀圖案,是990雪花銀的,有點重,她的小手握著還有點大,媽媽告訴她,是一位老中醫(yī)送的,說可以刮痧治病,她一頭暈就用它梳頭,從頭頂百會穴處往下梳,長長的黑發(fā)瀑布般瀉下來,垂到頸后。她用力地梳著,一直梳到百會穴很舒服,整個人很舒服,不知不覺頭已經(jīng)不暈了。
不知什么時候,薄薄云層里的月亮緩緩地移上了頭頂,是半圓形的,半圓的月兒倒影在靜靜的河水里,月馨無意識地伸出手去,那手里正亮著那把半圓形的銀梳子。立時,天上的月亮與雪花銀的梳子及水里的月亮倒影剛好連成了三點一條直線!
“奇妙!”月馨回頭望了望身后小鎮(zhèn)房子的輪廓和昏暗的燈光,又用腳踏了踏河邊的草叢,好讓自己確信不是在做夢。這樣的奇境該需要何等絕妙的角度,何等恰巧的時間,也許自己等待了一生之久呢。
忽地,恍惚云天飛落一道流光,眨眼間,一位靈秀的小仙子停在了月馨面前,全身閃爍著銀亮的星輝。月馨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你好!我是黎莎?!?/span>小仙子優(yōu)雅地拉了拉右面的裙邊。
“是你?”月馨想起來了,她是童話書中的那位芭比——在煉火中化身鉆石、走上星空的公主!難怪有點面熟。
“不要怕!我奉差遣來告訴你,父可以滿足你的一個愿望。你可以說。是治好你的病使你延長生命嗎?”她的聲音像好聽的夜鶯。
“嗯……”月馨遲疑了一會兒,要是原先她當(dāng)然會這樣要求??墒乾F(xiàn)在不同了,延長生命還不是和蜜蜂一起消亡嗎?她有更急迫的使命,“我希望賜給我一種能力,讓我畫的畫可以變成真的花田,來幫助宇暉哥哥。他現(xiàn)在遭受空前的劫難,他的花田被破壞被規(guī)劃,他需要幫助。”月馨的聲音開始有點顫抖,慢慢地越來越堅定。她抬起頭,祈求地望著黎莎。
“你要想好,一個人只有一次機會。”
“我……我想好了。黎莎公主。”
“好的,可以滿足你?!?/span>夜鶯般的一聲啼鳴,那縷星光消失了。
夜色變得異常幽暗,月馨扶住河邊的一棵樹,穩(wěn)住自己,默默注視著漆黑的河水。啊,她居然又看見了那只河燈!它好像在很遠的地方,又似乎就在近處,它又亮起了紅燭,悠悠地向前飄去。爸爸寫的那首詩歌的旋律響了起來:
“飄吧,我的河燈,我的紅燭!飄吧,你知道我心里的彼岸在哪里,你知道我今生注定的燃燒為了誰。是的,時空之外的他認識你。
“我卻不知道,不知道多少次天空塌陷,波浪翻滾,吞噬了我嬌弱的河燈。他悄然蒞臨,扶起并烘干我的紅色紙杯,再次點燃里面的紅燭,重又回到云團之上。卻不能,不能讓我的軟弱看見。
“飄吧,我的河燈,我的紅燭……”
月馨含著淚微笑了。

聽見電動自行車的響聲,宇暉就抬頭張望,望見月馨正向自己走來,連忙轉(zhuǎn)身迎向她,只是步子有點踉蹌,他趕緊調(diào)整了一下,站定在她面前,伸手拿過畫架架在向日葵花間的路徑上。
“怎么又出來啦?你不能累著,聽你媽媽電話說,你剛出院不久,還需要好好休息?!?/span>宇暉看見月馨的臉龐有點消瘦,憐惜和疼痛感又油然而生。
“沒事,我畫畫就是一種休息?!痹萝坝中α恕?/span>
聽說了城西花田的現(xiàn)狀,宇暉分外心疼那些被毀掉一半的薰衣草田,不知為什么,他感覺月馨就是薰衣草的化身,好似淡到了極處,卻又刻在心底。但這時,他驚訝地聽見月馨在安慰自己:
“蜜蜂哥哥,你不要氣餒!破壞了,就再種,到更遠處去種,現(xiàn)在我們有辦法了。”
月馨邊說邊打開畫夾,取出一摞已經(jīng)畫好的水彩畫,全是一片片彩色的花圃花田。這幾天,她重新向教繪畫的老師學(xué)習(xí)了水彩畫,她不再畫特寫,而是濃墨重彩地畫水彩花田,畫了一些薰衣草的,又過來畫向日葵,加上原先模仿照片畫的紫苑花,已經(jīng)積累了不少。
“看!這些畫就是真正的花圃,一張畫就是一片花田,可以連成一片片花海,真的,拋出去就成了。天上的父應(yīng)許我的!”月馨將一摞水彩畫交給宇暉,“你試試嘛!”
宇暉伸手接過來,小心地托著,他愿意相信她。但他心里還有些嘀咕:拋出去就成了么?他轉(zhuǎn)身沿著路徑走向更遠的空地。

宇暉左手托住那些畫,右手拿著一張薰衣草的畫用力拋出去,畫落下來,眼前立刻出現(xiàn)一片藍紫色的薰衣草花田,迎風(fēng)盛開著,還有淡淡的芳香。他樂了,又拿出一張畫,邊走向前邊拋出去,一張又一張,一張張水彩畫拋出去,落在哪里,哪里就幻出一片片真正的花海來,真是神跡啊,真是神速啊,而且不受種子,雨水,季節(jié),土壤等因素影響。當(dāng)路徑左右都滿了鮮花,宇暉跳著蹦著,恢復(fù)了活力,月馨在后面拍掌歡呼,同時她許愿說,要畫更多更多。
末了,宇暉來到坐在畫架前畫畫的月馨身邊,問道:“月馨妹妹,你為什么不求天上的父治好你的病呢?莫非他不能掌管生命?”
月馨沒有直接回答,好一陣才慢慢地說:“我原來也怕死。但現(xiàn)在有了希望,”她注視著宇暉的眼睛:“如果死亡后面,或者走入死亡的門,那里面是這樣的一片花海,我就沒有懼怕,也沒有遺憾了。”
宇暉靜默了一會兒,這個話題太沉重了。
“爸爸說,蜜蜂們也喜歡紫云英,只是播種紫云英對種子要求高,不好操作,需要曬種,擦種,才能提高出芽率。現(xiàn)在好了,我要他找來紫云英的照片,我照著畫就行了。”月馨轉(zhuǎn)移了談話內(nèi)容。
“你給我畫一張向日葵花田里的畫像吧!我喜歡向日葵。”
“好啊,馬上來畫。”月馨幫宇暉調(diào)好了姿勢和位置,自己到畫架前,開始用水彩兼彩鉛手繪兩種方法畫了起來。
這張畫像沒有畫完。宇暉手臂上的手機表響了起來,是他爸爸打來的,說是媽媽尿血了,讓他趕快回家。

(未完待續(xù))
本期薦稿:鄧瑛(德國)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