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基金委“外國學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金”指導教授,中國韻文學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
青玉案·元夕
[宋]辛棄疾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〇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辛棄疾(1140—1207),字幼安,號稼軒居士,濟南歷城(今濟南市歷城區(qū))人。出生于金占領區(qū)。宋高宗紹興三十一年(1161),聚眾二千,參加耿京所領導的北方農民抗金義軍,為掌書記(秘書)。次年,耿京被叛徒張安國等殺害,義軍瓦解,他帶領五十名騎兵突襲金營,生擒張安國,并率部眾渡淮河南歸于宋。歷事高宗、孝宗、光宗、寧宗四朝,擔任過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東等路的安撫使(省級軍政長官)。他是當世難得的文武全才,南歸后曾向朝廷提出一系列抗金北伐,收復中原的大計方略,但都未被采納。在地方官任上,他勉力整頓經濟,儲備糧草,組建抗金武裝,旨在積蓄力量,以應北伐之需,卻一再遭到排斥打擊,先后數次被降職罷官,閑居帶湖(在今江西上饒)、瓢泉(在今江西鉛山)鄉(xiāng)里達二十余年之久。至韓侂胄執(zhí)政,主持“開禧北伐”,又不能委他以重任,僅用他作點綴。由于準備不足,倉促出兵,北伐招致慘敗。為此奮斗一生的詞人,終于因病抱恨而歿,享年六十八歲。他博學多識,善詩能文,而詞名雄冠有宋一代。今存詞620余首,數量為兩宋之最。有《稼軒詞》《稼軒長短句》等不同名目版本。其中涉及抗金愛國的作品最為突出。間有山水田園,言情詠物,說理談玄等多種題材,內容豐富。風格以悲壯雄渾為基調,亦不乏清新雋永、昵狎溫柔、詼諧風趣、生動活潑等種種變化。劉克莊評其詞曰:“大聲鞺鞳(洪亮如鐘聲),小聲鏗鍧(鐘鼓雜奏之聲),橫絕六合(天地四方),掃空萬古,自有蒼生以來所無。”(《辛稼軒集序》)
這是一首寫元宵節(jié)的詞,約作于孝宗乾道六年(1170)至八年(1172)間,當時辛棄疾三十來歲,在臨安(南宋的京城,今杭州)任司農寺(掌糧食積儲、倉廩管理及京朝官祿米供應等事務的機構)主簿(低級事務官)。參見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及《辛稼軒年譜》。
“元夕”,即“元夜”,農歷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夜。
“放”,(吹)開。
“花千樹”,喻指滿城到處是一簇簇彩燈,如千樹繁花。唐張鷟《朝野僉載》記載,唐睿宗時元宵之夜,京城有燈輪高二十丈,燃五萬盞燈,“簇之如花樹”。
“星如雨”,喻指焰火繽紛,自天而降。一說亦指燈火之盛。語本《春秋·莊公七年》:“星隕如雨。”
“寶馬雕車”,富貴人家裝飾華美的車馬。
“鳳簫”,古代的管樂器有排簫,由許多根竹管組成,長短參差,形如鳳翼,故稱“鳳簫”。又,舊題漢劉向《列仙傳》有春秋時秦穆公之女弄玉吹簫,聲如鳳鳴的傳說。這里泛指音樂。
“動”,起。
“玉壺”,喻指明月。唐朱華《海上生明月》詩曰:“輪抱玉壺清?!?/span>
“一夜”,整夜。
“魚龍舞”,古代的一種雜戲,漢時已有之。據《漢書·西域傳》唐顏師古《注》,戲所表演的是魚龍變化。這里泛指元宵節(jié)夜的種種舞蹈雜耍演出。
“蛾兒雪柳”,元宵節(jié)時女子頭上插戴的兩種飾物,造型分別為飛蛾和柳條,用彩絹或彩紙制成。
“黃金縷”,形容雪柳如金線。李清照《永遇樂》(落日熔金)詞詠元宵,提到“撚金雪柳”,可知雪柳又實有用金線搓捻而成者。
“盈盈”,形容女性儀容姿態(tài)之美。
“暗香”,隱隱、幽幽的香氣。指女子所用化妝品、所穿熏香之衣、所佩香囊等散發(fā)出的氣息。
“他”,古無“她”字,故第三人稱對女性亦用“他”。
“千百度”,無數次。
“驀然”,突然。
“闌珊”,零落,稀疏。
下片六句是說,一撥撥打扮得漂漂亮亮,身上飄出香氣的姑娘,有說有笑地走過。我在她們當中一遍遍地尋找自己所愛的那一位,但怎么也找不著。沒想到猛一回頭,原來她卻站在燈火冷清,僻靜人少的地方!這個情節(jié),應屬虛構。
本篇押用一部上去聲韻,韻腳分別是“樹”“雨”“路”“舞”“縷”“去”“度”“處”。
這首詞的美學價值,不但在于它栩栩如生地再現了南宋大都市元宵節(jié)夜火樹銀花、車水馬龍的狂歡場景,更在于它匠心獨運,塑造出了一個自甘寂寞,不趨炎附勢,“眾人皆醉我獨醒”(《楚辭·漁父》假托屈原之語)的典型人物。
當時,滿朝文恬武嬉,大大小小的官僚們醉生夢死于以屈膝投降為代價,用民脂民膏向敵人買來的“和平”之中,像詞人這樣堅持主張北伐的抗戰(zhàn)派為數甚少,在政治上處于孤立的地位。
但是,他不恤,不悔,我行我素,始終執(zhí)著于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詞中那獨立在“燈火闌珊處”的美人,不正是他的化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