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
董元靜,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曾入選《當代青年散文詩人15家》。已出版散文詩集《遠山也憂郁》(百花文藝出版社)、《黑郁金香》(成都出版社)、《簾卷西風》(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及長篇小說兩部。2020年出版童話小說《星路上的公主》(香港人文出版社)。曾獲第二屆“四川省文學獎”、首屆“冰心散文獎”等獎項。現(xiàn)居中國四川。

童話《追蜜蜂的小哥哥》連載(六)
向日葵版的宇暉畫像
作者|董元靜(四川)
淡黃色,橙黃色,金黃色……
月馨面前,一片無涯的碧綠托舉著一只只金盤似的向日葵,它們在陽光下開放著,延展著,燃燒著熾熱的血液,變化出萬千舞姿。這不是半年前宇暉所種的那片向日葵花田,不是上次她遇見宇暉在盛開的向日葵中間追尋蜜蜂的花田,那片向日葵的花期早已過了。
眼前,是宇暉用她畫的畫一張張拋出去,落下來,變成的連片向日葵花田。正在盛花期,那些大朵大朵開放的向日葵花心已經(jīng)結滿了葵花籽。要知道,她的畫變成的花田是不受種子、雨水、季節(jié)、土壤等因素影響的。今天,月馨讓爸爸騎車帶她來是為畫那幅沒有完成的宇暉的畫像,同時呼吸田野的清新空氣。她讓爸爸先回去了,自己留下來欣賞這大自然的杰作。雖然這些花海是她的畫變成的,但無疑也是大自然的手筆,因為她畫的畫里花田是平面的,而拋出去又落下來的花海卻是立體的,有生命的,能成長的。只有大自然背后的神力才會這么奇妙,才有這樣的創(chuàng)造活力。隨著她病情的發(fā)展和身體的衰弱,她每天畫得越來越快速,有時畫面上就是大寫意的彩色花田,甚至看不出是什么品種的花兒,甚至有些潦草。她在搶時間,最近她總是頭暈,媽媽又讓她住院,她擔心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今天,月馨決定畫完宇暉的頭像,然后再畫花田。而宇暉的畫像應當是在向日葵中。在她的印象里,宇暉是更接近向日葵的,盡管她稱呼他蜜蜂哥哥,可他那么陽光,簡直就是隨太陽而轉的小太陽。是他,給每天只能吃藥的月馨帶來了不一樣的光彩,她的人生連接上了一個非常有意義的事工。她感謝他。
月馨取出那幅沒有畫完的宇暉畫像,在畫架上放好,先端詳了一會兒,她微微瞇起眼睛,因為陽光下的花朵太炫目了。記得那天下午,她讓宇暉站在向日葵花前,并微微側轉身,背景就是寫意的向日葵花田,側面有金色的陽光照射過來,正好在他臉上描出了層次,顯得更有立體感。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至于宇暉的樣貌,早就在心里清晰地呈現(xiàn)。記得,月馨剛剛畫完虛化的背景,畫完臉部的整體輪廓,畫出了一只耳朵,那是一只有靈性的開合角度較大的耳朵,她又幾筆將濃黑的短發(fā)覆蓋住上面的三分之一,這時,宇暉就接到爸爸的電話了。
此時,月馨坐在折疊凳上,拿出彩鉛筆接著描畫起來。畫上兩道微微上斜的劍眉,在眉下勾出了一對眼睛,他的眼睛不算大,但是很亮,透出一股英氣和頑皮,再幾筆加上鼻子和微張的嘴巴,表情像是在笑,還有幾分呆萌。不經(jīng)意間,他的頭像竟重合在一朵映襯著藍天的向日葵花上,一圈金色花瓣鑲成了他頭像的花邊。他的肩頸以下,穿著一件淺藍色胸前有卡通圖案的T恤。當然啦,圖案下面就虛化了。就這樣,帥帥的宇暉畫好了,他的眼睛很傳神,好似穿過畫框,望著前面極遠的地方。
月馨靜靜地欣賞了一會兒。她并不十分滿意,因為她心中的宇暉哥哥是動態(tài)的,他張開雙臂,像枝葉伸展,他步履輕快,穿行在傘狀的淡紫兼白色的紫云英花海里,穿行在金輝熠熠的向日葵田野的阡陌上,當蜜蜂成片死亡時,他舉起自己并不強壯的手臂,為它們撐起布滿云絮的一小片天空。

沒有風,月馨卻無端感到有一點頭暈,她伸手去摸那把隨身帶的銀梳子,沒有摸到,才想起銀梳子已經(jīng)送給宇暉了。她連忙掏出小杯子和藥片,用水吃了藥,慢慢感覺好一點了。
沒有風,就像半個月前的那個周末。月馨剛剛梳完頭,見宇暉匆匆來了,她意外地聽宇暉說,他的媽媽患了嚴重的腎癌,她驚奇地看見蜜蜂哥哥變胖了,只是還好,胖得均勻,他仍然很靈活。蜜蜂哥哥告訴她,為了救活患上絕癥的媽媽,為了救活月馨妹妹,也為了救活地球上的蜜蜂們,他必須去尋找寶座,尋找寶座上的生命之主!他將外婆托夢的經(jīng)過講給她聽了,他信任她。
月馨沉默了,冥冥之中,她里面的眼睛也似看到過一位至高的存在,就如護住紅燭的無形手臂,就如黎莎棲息的奧秘星空,不然她也不會放河燈了,但總覺得還不十分清晰,對寶座她也是第一次聽說。良久,月馨抬起淚濕的眼簾望著他:“蜜蜂哥哥,你去吧!去尋找寶座吧!只是要常聯(lián)系,多告訴我情況,好嗎?”她的眸子很清亮,盡管尋找寶座不是一個簡單的事,還不知去哪里尋找呢。而宇暉和月馨的媽媽之間有聯(lián)系的。
“我會的!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身體,你可要堅持到我完成使命啊。”宇暉有點擔心。
“沒問題。蜜蜂哥哥。對了,我把這個寶貝送給你,可能幫得上忙呢?!痹萝罢f著,就掏出了那把珍貴的銀梳子,半圓形的銀亮的梳子在月馨纖瘦的手上,已經(jīng)磨得很亮很亮,就如半圓的月亮閃閃發(fā)光。
“不行不行,這是你隨身帶著治病,隨時要用的?!?/span>宇暉連連擺手,他知道銀梳子有治療作用,堅持不肯收下。“而且,根本用不上的?!彼床怀鰜碛惺裁从锰?。
月馨卻一再堅持要送,并鄭重地告訴宇暉,這把銀梳子有神奇的功用:“在有月亮的夜晚,你如果在一處水邊,無論是小河還是湖水,看見月亮投影在水里,你伸出手里的銀梳子,當月亮、銀梳子、水里的月亮呈三點一條直線時,就會看見云上飛落一顆小星!那是鉆石公主黎莎化身的仙子,她會下來幫助你,實現(xiàn)你的一個愿望。記住,只能提出一個愿望!”
宇暉見月馨這樣說,再不收她會生氣了,才伸手接過那把銀梳子,小心地放進背包,珍藏起來。

“哇塞!這簡直就是宇暉的田野版,好生動??!”曉泉剛剛走到這里,在后面歡呼起來。他今天又來找月馨取花田的畫,這是宇暉托付他的。而他十分忠于職守,每個周末都來取畫,然后或乘車或步行去更遠處撒出去,有時就在城西,有時又去城北或城東,去那些沒有被城建圈住的地方,他不斷地去撒月馨的畫,讓花田的幔子擴大再擴大。剛才他去了月馨家,得知她在這里就馬上趕來了。
“曉泉哥哥,你好!你說,真的很像嗎?”月馨從回憶中醒來,但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指著畫架弱弱地詢問。
“像?。∥覄偛挪铧c以為是真人。”曉泉老實地回答。
月馨高興了。她打開畫夾取出了七幅畫,都是大波斯菊花田的寫意畫。這也是半個月前宇暉來的時候托付的,那次他帶來了爸爸用手機在小區(qū)院子里拍的大波斯菊照片,交給月馨。大波斯菊可以吸引很多的蜜蜂來光顧,那八瓣的花朵有橙黃色、淡粉色,還有白色帶紅邊的,花朵輕盈嬌弱,卻吟唱著快樂和堅強的贊歌。宇暉抽空帶來給月馨,是為了增加種植花朵的品種,而且他相信月馨也會喜歡這種美麗的花兒。他本來不想讓月馨太累了,但只有月馨畫的畫才能長出花田來,別人的,無論是畫還是照片都不行,沒有這個功能。他并不知道,月馨的畫能有如此的生命,是因為她舍棄了自己疾病痊愈能夠活下去的機會,月馨是用她自己的生命換來的神跡。月馨沒有告訴他。

曉泉接過了月馨遞來的那幾幅畫,展開一看就贊嘆道:“太美了!”想了片刻又問:“下一步你準備畫什么花兒呢?”
“今天下午就畫向日葵,明后天可能會繼續(xù)畫薰衣草……”她沒有說出媽媽讓她住院治病的事。她不想給小哥哥們添亂。
曉泉感覺出了什么,說:“你要當心身體哈!”曉泉是個初一的學生,生的高大壯,他愿意做保護宇暉和月馨的大哥哥,但他也敬重宇暉,尊他為“保護蜜蜂行動”的小司令。
月馨懂事地點點頭。她現(xiàn)在關心的是宇暉尋找寶座的進展,她知道,他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媽媽虹影的病不能拖太久。
“唉,不太順利呢?!?/span>曉泉老實地感嘆。他和宇暉常常聯(lián)系,但這件事他幫不上忙,他根本就不知道有“寶座”這一說。
“宇暉在城里的尋找是失敗了?!甭犜萝霸儐?/span>,他慢慢講來。
宇暉一開始不知該怎么尋找,但他愿意找。他想,如果寶座是可以在人群里找到的,那么自己所在的這座南方大都市就是最好的選擇,這是一流城市,現(xiàn)代,繁華,時尚,人流多,快節(jié)奏。他雖然不知道寶座是什么樣的,但他相信只要他找對了地方,寶座是會顯示給他看見的。他記得外婆生前常說:“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span>(太7:7)
于是,宇暉利用每個周末時間,或乘公交或乘地鐵或搭爸爸的車,去了各個地標所在處,在第一高樓和其他高樓群觀看周末燈光秀;去了各個網(wǎng)紅打卡地,體驗那些有名的景點和飯店;他還特別去了自己所愛的S市音樂廳和S市書城,在晚上,這兩處相鄰的高大上的地方都是金碧輝煌的,他曾在音樂廳與世界頂級樂團的小提琴手下臺來時近距離互動,他也曾在書城里買到C.S.路易斯所著的兒童文學《納尼亞傳奇》;他去了人流如織的歡樂海岸,去了間歇奏樂的彩色音樂噴泉,在那里趁著短暫間歇跑過噴泉又跑回來;他還拉著爸爸去了震耳欲聾的高檔電影院和星巴克咖啡廳……

最后,宇暉還去了市內有名的仙云花園里與游人一道爬山。到了山頂草坪,他參加了一群孩子們放風箏的游玩,他將一個最大的老鷹風箏放得又高又遠,他不停地忙著用兩手配搭轉軸,忙著放線或收線,協(xié)調風箏與風的高度和角度。他完全忘乎所以了,孩子們都簇擁在他身邊大聲歡呼著,他是其中放得最好最成功的一位啊。結果,他忘記了自己真正的來意是什么,以至爸爸不得不叫停他,責備他,喚醒他遺失的朝圣意識。
宇暉失敗了。他迷失在財富的繁華,美艷的喧囂中,而寶座不在這些地方,甚至音樂,甚至詩歌,都不是寶座所在之處。誠如有首歌曲唱道:“我說,我要起來,游行城中,在街市上,在寬闊處,尋找我心所愛的。我尋找他,卻尋不見。”寶座不在物質里,不在虛榮里,不在聚光燈下的驕傲里,不在人潮擁擠的鬧市里。“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span>眾里尋他千百度,過盡千帆皆不是!
宇暉失敗了,他要重新調整自己的方向。
月馨聽了難過地低下頭,半晌,她將畫架上的宇暉畫像取下來,交給曉泉,“送給他吧。告訴他,我們的河燈仍然亮著,我特意去河邊許愿,為它加上了尋找寶座的目標。”

(未完待續(xù))
本期薦稿:鄧瑛(德國)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本期配圖來自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