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古詩，離不了那一輪明月。月的意象清泠，激發(fā)妙悟與理趣。有“何人種丹桂，不長出輪枝？”的“天問”之月，有“直到天頭天盡處，不曾私照一人家！”的理趣之月，還有“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的禪悟之月?！敖袢瞬灰姽艜r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惫沤裼^月，其志一也。
中秋月二首
李嶠
盈缺青冥外，東風(fēng)萬古吹。
何人種丹桂，不長出輪枝？
圓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
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風(fēng)？?
李嶠與崔融、蘇味道、杜審言合稱“文章四友”，其代表作《汾陰行》的結(jié)句是：“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碧菩谕砟曷犂鎴@子弟歌此詞，有感而嘆息說：“嶠真才子也！”可見他還是有文學(xué)細(xì)胞的，一旦掙脫“唱詩班”的角色，沖破官樣文章的框框與束縛，回歸文學(xué)本體，他仍可寫出好詩，中秋明月不就曾出示證書嗎？
“盈缺”，月圓月缺。“青冥”，天。李白《長相思》詩：“上有青冥之高天?！薄暗す稹?，即桂花樹?！痘茨献印罚骸霸轮杏泄饦??！薄俺鲚喼Α保斐鲈螺喼獾墓鹬?。在青冥之高天上，月圓月缺已有億萬斯年，詩人想落天外，竟然發(fā)出是誰種的丹桂，怎么不見枝干長出月輪之外的疑問，其玄思逸想，直追《楚辭》詭異瑰奇的《天問》?！皥A魄”，即圓月或滿月?！鞍仓?，怎知。古人認(rèn)為中秋月陰晴萬里皆同，蘇軾《中秋月寄子由》即有“嘗聞此宵月，萬里同陰晴”之語。李嶠“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風(fēng)”的有疑而問，意蘊(yùn)豐富，啟人深思：是如《吳中棹歌》所說的“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嗎？是如清人黃生在《唐詩摘抄》中說的“喻朝廷之上，不能畢照幽隱，則民之不得其所者多矣”嗎？還是說表現(xiàn)的是今日所云看問題不能“簡單化”、“一刀切”的辯證法呢？總之，《中秋月二首》雖一作張喬之詩，但諸多學(xué)者均認(rèn)定為李嶠之作。它意蘊(yùn)深遠(yuǎn)，義有多解，就像多棱形的鉆石，閃耀著面面生輝的光芒。
中秋對月
曹松
無云世界秋三五，
共看蟾盤上海涯。
直到天頭天盡處，
不曾私照一人家！
“平生五字句，一夕滿頭絲”（《崇義里言懷》），曹松視詩如命，富于詩才又嘔心瀝血，故多好句佳篇，可惜時在晚唐，往往被人忽略。如“富者非義取，樸風(fēng)爭肯還”（《貽世》）之砭世，“白發(fā)不由己，黃金留待誰”（《感世》）之刺時，置之今日，仍有遠(yuǎn)未過時的現(xiàn)實意義，即當(dāng)代性。至如“云根啼片白，峰頂擲尖青”（《猿》）之寫物，“劈碎瑯玕意有余，細(xì)泉高引入香廚。山僧未肯言根本，莫是銀河漏泄無”（《山寺引泉》）之寫景，均可圈可點(diǎn)。曹松詩傳誦最廣的是《己亥歲二首》（其一）一詩，抒寫的是重大社會題材，警句驚心動魄，而《中秋對月》歌詠的是萬古中秋明月，想象新奇而意蘊(yùn)深遠(yuǎn)?！霸隆?，是中國詩人競相詠唱的永恒對象，唐詩人詠月的名篇佳句不勝枚舉，如張九齡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望月懷遠(yuǎn)》），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靜夜思》），劉方平的“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月夜》），曹松此詩之所以入列拙選，因為他抒寫的是另一種明月，另一類月光。
“秋三五”，即八月十五?！盁o云世界”，夜空晴碧。傳說月中有蟾蜍即蛤蟆，“蟾盤”，代指月亮。“上海涯”，為倒裝句，即月亮從海平線升上中天。深有寄托極為精彩的是結(jié)句，詩人說普天之下，只有月才公平地普照蒼生而非偏照一姓一家。他曾有“世路不妨平處少，才人唯是屈聲多”（《贈鏡湖處士方干》）之句，有“垂白商於原下住，兒孫共死一身忙。木弓未得長離手，猶與官家射麝香”（《商山》）之詩，表現(xiàn)的是真正的詩人應(yīng)具的對天下蒼生的“當(dāng)下關(guān)懷”，而明月無私，不正是反照權(quán)豪富貴者之自私，抨擊社會世道之不公嗎？
吾心似秋月
寒山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
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
唐時的中國不僅是世界經(jīng)濟(jì)與文化的中心，也是兩漢之際傳入中國的佛教的鼎盛之地。中晚唐之時，詩僧眾多，僧詩大盛，《全唐詩》即收方外詩人即詩僧一百一十三家，而方內(nèi)的詩人涉及佛寺、佛經(jīng)與緇流之作，也收錄約二千七百余首，占《全唐詩》總數(shù)五分之一以上，風(fēng)生水起，佛教禪宗對唐代詩壇的影響由此可見。
寒山，唐詩僧，生卒年里不詳。一說唐太宗貞觀年間人，一說為大歷貞元年間人，一說憲宗永和間猶在世。三十歲后隱居于浙江臺州始豐縣翠屏山，因其地高寒暑日有雪又名寒巖。自號寒山子，與臺州國清寺詩僧拾得友善。其詩譏評世俗世情以勸誡眾生，宣揚(yáng)山林隱逸之趣及佛教輪回因果思想，多用俚語村言，詩風(fēng)淺顯通俗，所作多為五古。北宋王安石有《擬寒山拾得詩》。清代思想家王夫之在其《唐詩評選》中對他們評價頗高：“一似阮公，一似太白，天然成章，非元、白所能望津?！?/span>
寒山拾得圖
20世紀(jì)五六十年代，寒山之詩是無人問津也不敢問津的冷門，但在美國卻成了熱門，不僅學(xué)界研究，青年一代許多人都成了它的發(fā)燒友。因為在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壓力下，生活節(jié)奏的緊張與生活理想的迷茫，使他們與寒山詩所表現(xiàn)的回歸自然與本心的精神產(chǎn)生共鳴?！氨葌悺?，比較，比并?！段嵝乃魄镌隆芬辉?，是以明月碧潭喻禪心的杰作，也是寒山詩中的上品。此詩以秋月碧潭喻禪者空明純凈之心，即不染纖塵遠(yuǎn)離世俗的清凈佛心。在今日愈來愈商業(yè)化功利化世俗化的擾攘塵世，其當(dāng)下意義在于讓我們省悟：在溫飽的前提下，要少一些鉆營奔競之心，少一些物質(zhì)貪求之欲，少一些蝸角浮名、蠅頭微利之想，要追求自然適意的生活方式與清凈高潔的精神生活。寒山詩反復(fù)說“貪人好聚財，恰如梟愛子”、“貪財愛淫欲，心惡若豺狼”，正是從反面襯托秋月之明、碧潭之清的人間佛境。
皎潔的清涼之國在大自然中，也在我們心中。寒山詩說：“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閑無事，明月清風(fēng)是我家?！碑?dāng)代詩人彭浩蕩《我的心遺失在桂林》中說得好：“我的心遺失在桂林，是在實兀的峰頂，還是在洞中的仙境？是在清淺的江水中，還是在那一動腳就會踩著的傳說里？該到何處尋找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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