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董元靜，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曾入選《當(dāng)代青年散文詩人15家》。已出版散文詩集《遠(yuǎn)山也憂郁》（百花文藝出版社）、《黑郁金香》（成都出版社）、《簾卷西風(fēng)》（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及長篇小說兩部。2020年出版童話小說《星路上的公主》（香港人文出版社）。曾獲第二屆“四川省文學(xué)獎”、首屆“冰心散文獎”等獎項。現(xiàn)居中國四川。
童話《追蜜蜂的小哥哥》連載（十二）
我欲乘風(fēng)歸去
作者｜董元靜（四川）
剛剛到三月，這個南方大都市已經(jīng)飄灑杏花雨，吹拂楊柳風(fēng)，暖意襲人了。
宇暉穿了一件黃色短袖T恤，坐在家里的寫字臺前，面前翻開的是一本語文拓展閱讀書籍。他暫時出不去遠(yuǎn)門了，上次去南海耽擱了整整一天，爸爸非常惱火?，F(xiàn)在宇暉上六年級，馬上就要小升初，十分關(guān)鍵，時間很緊迫了。但宇暉心里更急的是，媽媽的病和月馨的病都等不起，需要快！快些找到寶座，拯救她們，拯救蜜蜂！
桌上的拓展閱讀書籍翻開的那面，正好是宋詞里蘇軾的名篇：《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F(xiàn)在學(xué)校教育強調(diào)古典文學(xué)素養(yǎng)，不但拓展閱讀書，連課本里也有一些古詩。而宇暉天生就喜歡古詩詞，已經(jīng)背得兩百多首唐詩和一些宋詞，蘇軾就是他非常崇拜的一位詩詞大家。宇暉不但能背這首《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還能背蘇軾的另一首絕唱《念奴嬌》（赤壁懷古），他聽爸爸說過，蘇軾的這兩首詞和辛棄疾、李清照、岳飛等人的代表作并稱為宋詞里的巔峰之作。所以宇暉下功夫?qū)⑦@兩首詞都背誦下來，記住了。
眼前，宇暉強迫自己靜下來，再進(jìn)入《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的情境里去。他念著早已熟悉了的句子：“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fēng)歸去，”他停了一會兒，又重復(fù)了一遍，“我欲乘風(fēng)歸去……”是呀，我可以乘小銀去找找這些大文豪，找找蘇軾，也找找唐詩里的大詩人們，求教應(yīng)當(dāng)?shù)侥睦锶ふ覍氉铩?/span>這樣，不離開自己的房間，爸媽也不會知道了。他這樣想著，就拿起銀梳子來。
“沒問題！小事！穿越是一種縱向的歸路，對我的翅膀很適合。”
小銀本來就很有學(xué)問，它當(dāng)然知道該怎么做。于是它馱上宇暉，扇動著翅膀，并用長長的尾翼平衡自己。一眨眼，宇暉已經(jīng)穿越時間隧道，來到了九百多年前宋代的中秋夜里。
“哇，好圓的月亮啊，亮得像白晝一樣，”宇暉贊嘆著深湛的夜空里，那如白玉盤似的明月。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睔g飲大醉的蘇軾正擎著玉制的酒杯，望著天空作詞。他忽然發(fā)現(xiàn)了身穿黃色短袖T恤的宇暉，這種裝束不合節(jié)令也不合宋代的習(xí)慣呀。
“蘇軾大人您好！我是宇暉，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的S市?！?/span>宇暉連忙上前雙手抱拳做了一個揖。
“哦，幸會！小朋友，有何見教？”灑脫的蘇軾立刻就喜歡上了宇暉那稍胖而不失帥氣的樣子。
聽說了宇暉的來意之后，蘇軾哈哈大笑，“那你要找我的好幾首詞呢。”蘇軾拿出一本書翻到了《念奴嬌》（赤壁懷古），“你先要念，‘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span>看如今，雄姿英發(fā)的公瑾何在？多少豪杰又何在呢？”他將手里的酒杯翻轉(zhuǎn)，“所以，‘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span>所以，你必須找，找一個比大江更久遠(yuǎn)的永恒。”
宇暉搖搖頭，表示不太懂：“永恒？那他是什么樣子？該去哪里尋找呢？”
“老子說過，‘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span>道，無像無音，無窮無盡，先天地而生，獨立而不改……哦，你記住‘道’就行了。好吧，不說遠(yuǎn)了，你就看今天這首吧?！碧K軾已從醉里醒來，并迅速轉(zhuǎn)過話鋒，“天上宮闕，瓊樓玉宇，高不可攀，對吧？你要找的寶座之主、生命之主在至高的天上，人不能仰視，他是萬王之王，萬主之主，住在人不能靠近的光里。”蘇軾仰面，久久凝望那輪明月。
“但同時，他又靠近傷心的人，拯救靈性痛悔的人?！碧K軾說道，“這就是‘轉(zhuǎn)朱閣，低綺戶，照無眠?！?/span>他也在尋找，他也在等待。‘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牢覀?/span>迷失的苦和無奈！”
宇暉點點頭，好像明白了一點點。誰知，蘇軾舉起酒杯，又說了一句：“你在尋找？我也還沒有找到呢！可我知道，他真的在等我們……”
“看來他酒還沒有醒，”宇暉心里想著，眼前的中秋夜已不見了。
“再找誰？”空濛之中，小銀問他。
“王維和李白。”宇暉毫不猶豫，唐詩中他最喜歡這兩位。
轉(zhuǎn)眼，宇暉和小銀走進(jìn)了一陣清涼的秋雨中，絲絲銀線不斷，像有人撥動著一曲多弦的古調(diào)：“獨坐幽篁里，彈琴復(fù)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贝杲z收住，他們才看見并沒有竹林，而是進(jìn)入了山間綠林里，那位玉樹臨風(fēng)般俊朗的才子便是王維。
“王維大人您好！我是宇暉，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的S市。”宇暉自我介紹。
“看上去你也不像是我們唐朝的孩子?！蓖蹙S頷首笑道。
“是你們以后一千三百多年的人。”宇暉認(rèn)真地補充，“我來有急事求教于您?！?/span>
“愿聞其詳?！蓖蹙S讓座，抬手投足，翩翩風(fēng)度。
宇暉坐下，座位其實就是塊石頭。他簡要訴說了自己的困擾。
“哦，這不太難。你讀過我寫的《山居秋暝》嗎？就是在這里寫的。”王維指著眼前的風(fēng)景。
“讀過，我還能背誦呢?！?/span>宇暉說著就一字一句地背了起來：“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span>
王維見他有靈氣，又能背誦自己的詩歌，高興了起來。他指著周圍的景致，那空山新雨，那明月清泉，讓宇暉看詩里的描寫正是王維心境的寫照，王維多寫田園詩和隱逸詩，不事雕琢，自然天成，創(chuàng)造出一個高遠(yuǎn)清幽的境界。
宇暉也真的陶醉在這自然的詩畫美中，沉默許久，才問：“我求教的事情呢？您還沒有回答我?！?/span>
“怎么沒有？你要找的至高的寶座之主，就在大自然中，在一山一水中，在一花一草里，不需要再找別的了。我詩歌的末尾兩句就是：‘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春草任隨它凋謝吧，秋色如此令人流連，王孫自可留居山中。你留下吧，不要走了?！?/span>王維懇切地挽留。
宇暉大吃一驚，發(fā)現(xiàn)腳邊有一只迷彩服色的大蛙，他連忙跺跺腳，大喊：“小銀！快來呀小銀！”
王維與景色都隱去了，不見了。茫茫山雨遮住了宇暉的視線，一群大蛙牽著他腳上的鞋帶往那迷霧中走去，口里一片誘人的呼喚：“留下吧！何必呢？留下吧！”宇暉什么也看不清了。
驀地，一道銀色的閃電劃過，驚雷炸響……雨，慢慢停了下來。
待宇暉的視力恢復(fù)，他和小銀已經(jīng)在又一輪明月下了，有花，有酒，有位仙人般的飲者正在舞著，飲著，歌著。無疑，這就是那位詩仙李白了。他吟的正是他的名篇《月下獨酌》。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宇暉不覺與詩仙一同吟誦起來。
“哈哈，連你就四個人了！月，影，我和你。小神仙，你從哪里來？”李白停住了搖晃，手里仍然舉著酒杯。
當(dāng)他知道了宇暉的來意，笑了笑，喝空了杯里的酒，繼續(xù)將詩歌吟完：“醒時相交歡，醉后各分散。永結(jié)無情游，相期邈云漢。”
宇暉耐心地等著。他相信“李杜文章在，光芒萬丈長”的詩仙李白一定能給他滿意的答案。
“你可聽清了，‘相期邈云漢’?！崩畎邹D(zhuǎn)向宇暉，“你要尋找？那就要上得九天！正所謂‘上窮碧落下黃泉’也?！?/span>
“九天我是沒法上，可我尋遍了海洋陸地。”宇暉有些沮喪。
“我也是！若是我已找到了，就不會寫《將進(jìn)酒》了?！崩畎渍f著又吟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fù)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將進(jìn)酒，杯莫停……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他接著說：“我若是找到了，就不會‘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了！”
“您的這些詩歌我都會背，可真的不知道您心里有那么多……惆悵！”宇暉斟酌了一下，選了一個溫和的詞。
“不過，小神仙，你不要停步，不要退縮。你知道我的《行路難》結(jié)尾吧，”李白忽然振奮起來，“‘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fēng)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span>我送給你這句詩為贈言！”
“好呀，”宇暉受到了激勵，“真好，‘長風(fēng)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span>”他知道應(yīng)當(dāng)告辭了，詩仙是非常忙的，即使在九泉之下他也要寫詩。想了想又問：“還有誰能幫助我呢？指個路吧。”
“你去找找張若虛吧。”
“張若虛？”宇暉想問問怎么找，可抬頭看到一扇簾幕垂下，李白和他的詩集都不見了。
其實他知道張若虛，他喜歡唐詩宋詞，尤其喜歡玩兒“飛花令”，他的記憶力強，常常贏了爸爸媽媽，但不能全贏。這時，爸爸就教他背了一首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爸爸說：“你背了這首《春江花月夜》就可以百分之百贏我們了。因為這首詩很長，而幾乎每句里都有飛花令里最常用的春、江、花、月、夜，還有一些句子里有飛花令里比較常用的字：夢、水、天、年、云、魚、雁、樓、人、夢、愁，一詩在心，占得先機。”宇暉憑著先天的記憶力，背下來了這首詩，但他除了覺得美，并不怎么懂其中的詩意。
“又是月亮！”小銀喊著。果然，當(dāng)一幅珠簾徐徐升起，宇暉看到了所見最高遠(yuǎn)深湛的夜空，看到了一輪皎皎孤月，銀光閃閃，看到了一條春江，婉轉(zhuǎn)空明。想不到他背誦的那首長詩如此唯美超絕！
而那月下那江邊行吟的詩人必是張若虛了。宇暉不敢去打擾他。他只跟在他的身后，他只聽著他的吟唱。而那詩人張若虛也不問他什么，只管吟唱著，只管捧著他的《春江花月夜》，捧著他這首被譽為“以孤篇蓋全唐”的難得佳作，獻(xiàn)給明月，獻(xiàn)給春江。
于是，宇暉和大詩人一道，再次進(jìn)入了美妙的藝術(shù)時空，去欣賞，去看見，去領(lǐng)略和體會：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接下來，詩人描繪了江流婉轉(zhuǎn)，月照花林，空里流霜，汀上白沙，江天一色，空中孤月等夢幻美景。然后筆鋒一轉(zhuǎn)，發(fā)出疑問和長嘆：“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這樣的大氣象，大境界，讓人們看見的豈止是特定的春江月夜之景呢？又豈止是離人望月的一己憂思呢？
宇暉忽然就悟出了一些這首詩歌內(nèi)涵的深韻，比如起初的起初，比如一個超然的聲音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宇暉仿佛看見，張若虛在江邊仰望皎皎明月空中朗照的時候，已經(jīng)超越了特定的具體場景。他的思緒和靈感的翅膀飛起來了，飛往月光照徹的山川大地和海洋，在絕美、圣潔、廣袤、深邃而又和諧的靈境中，他的心弦被一雙無形的靈手彈撥著，因而感悟到浩瀚星空、悠悠天地的背后，透射出永能的神性光芒，詩人心里因此而充滿感動，對那永恒之主至高無上的精神輝耀產(chǎn)生了深深的敬畏之情。流水不止，而明月恒久不變，令人生出對時空之外那永恒造物和最高存在的神往?！敖虾稳顺跻娫?？江月何年初照人？”說的正是詩人自己發(fā)現(xiàn)月光之奧秘，從而完成了一次神性的啟蒙。
可當(dāng)詩人的靈翼飛回到長江邊時，不禁對比天上人間，發(fā)出了人生短暫，出路何在的悲嘆。
詩人忽然回頭，看著宇暉發(fā)問：“誰真懂我？我寫望月思人？我寫游子不歸？”見宇暉發(fā)呆，詩人搖搖手，“你只是個孩子，我但愿你知道，永恒無價，人生無奈，追尋無盡！”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飄游，像詩中那游子一樣，永不言棄，要去找尋，尋一個終極的歸屬，尋求再尋求，直到尋見。因為，那是終極。
畢竟，天地有情，江月待人。愿意歸家的游子，是有家可歸的。
宇暉并沒有與張若虛對話，也沒有得到他的解疑答惑，可他覺得獲得感很強。與小銀穿越回到房間里時，宇暉對自己的追尋更有了信心。“對呀，追尋無盡！永恒無價！”盡管他懂的不多，但已經(jīng)夠了。
（未完待續(xù)）
本期薦稿：鄧瑛（德國）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