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珌(1164-1242),字懷古,號洺水遺民,徽州休寧(今屬安徽)人。十歲作詩,出語驚人。宋光宗紹熙四年(1193)進士,主考官見其文,稱為“天下奇才”。歷事光宗、寧宗、理宗三朝,在京累官至翰林學士、知制誥;在外差遣終于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福建暨福州地區(qū)的軍政長官)。立朝以經(jīng)時濟世自任,心系國計民瘼,嘗上書論備邊、蠲稅。著有《洺水集》。今存詞40余首,集名《洺水詞》。詞風出入于蘇軾、辛棄疾之間。
“甘露寺”,在今江蘇鎮(zhèn)江北固山上,唐李德裕建。相傳其時甘露降此山,故名。見宋祝穆《輿地紀勝·兩浙西路·鎮(zhèn)江府》。
“多景樓”,在鎮(zhèn)江北固山上甘露寺內(nèi),故基是唐代的臨江亭。唐李德?!额}臨江亭》詩有“多景懸窗牖”之句,樓名有取于此。南宋初,樓廢于兵火。孝宗初,寺僧重修。登樓憑眺,江山勝景薈萃于目前。詳見宋張邦基《墨莊漫錄》、張孝祥《題陸務觀多景樓長句》。
“淮”,淮河。
“天地本無際,南北竟誰分”二句,謂中國大地本是一個整體,究竟是誰將她分為南、北兩半?
“中原一恨”,指中原地區(qū)淪陷于金人的恨事。
“杳難論”,年代久遠,難以評說。
“長江萬里”,李白《贈升州王使君忠臣》詩曰:“長江萬里清?!?/span>
“孤山兩點”,指金、焦二山。金山,因唐代裴頭陀開山得金而得名。焦山,因東漢焦光隱居于此而得名。宋時二山皆在鎮(zhèn)江附近長江中。見《輿地紀勝·鎮(zhèn)江府》。按,金山今已與江南岸相連。
“水晶盆”,喻指眼前寬闊的長江江面。
“鞭霆力”,雷電之力。鞭,喻閃電。漢揚雄《河東賦》曰:“奮電鞭?!宾咐?。
“昆侖”,昆侖山。西起帕米爾高原東部,橫貫新疆、西藏間,東延入青海境內(nèi)。其支脈唐古拉山是長江的發(fā)源地。
“淮陰”,今江蘇淮安。
“兵冶處”,鍛鑄兵器之處。《晉書·祖逖傳》記載,祖逖率部眾北伐,渡江后屯兵于淮陰(原文誤作“江陰”),“起冶鑄兵器”,募得二千余人,又繼續(xù)北進。冶,指鑄鐵爐。
“儼然”,形容整齊。
“止欠”,只缺。
“士雅”,祖逖(266-321)字士雅,范陽遒縣(今河北淶水北)人。晉代名將。西晉末年,匈奴入侵,中原大亂,他率親黨數(shù)百家南渡,居京口(即鎮(zhèn)江)。后來他自告奮勇,請命北伐,收復河南地區(qū)。當時匈奴劉曜與羯族石勒火并,形勢對晉有利,但東晉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糾紛迭起,對北伐軍不甚支持,他因憂憤而病死。見《晉書·祖逖傳》。
劉琨(271-318),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無極)人。西晉末年,任大將軍、都督并州諸軍事(并州地區(qū)的軍事長官),長期堅守并州(今太原),與侵占北方的劉聰(匈奴族)、石勒相對抗。因孤軍懸于河北,終被石勒擊破。投奔鮮卑族段匹磾,后遭段氏殺害。見《晉書·劉琨傳》。
“看來天意,止欠士雅與劉琨”二句,感嘆南宋缺乏祖逖、劉琨那樣敢與北方少數(shù)民族入侵者作斗爭的英雄人物。
“拊”,拍擊。
“頑石”,甘露寺有“狠石”,形狀如羊。相傳三國時,諸葛亮曾坐在此石上與孫權討論聯(lián)合抗擊曹操之事。見蘇軾《甘露寺》詩自注。
“隆中一老”,指諸葛亮。隆中,在今湖北襄陽城西三十里。諸葛亮未出山輔佐劉備時,寓居于此。見《三國志·諸葛亮傳》南朝宋裴松之《注》引晉習鑿齒《漢晉春秋》。
“酌”,斟酒。
“芳尊”,芳,指酒的香氣。
“三拊當時頑石,喚醒隆中一老,細與酌芳尊”,三句是說,自己要三擊狠石,喚起九泉之下的諸葛亮,與他把酒共商北伐大計。
“孟夏”,初夏。
“北塵”,北方遮蔽天日的塵土。喻指金人統(tǒng)治下的惡濁氣氛。
本篇押用一部平聲韻,韻腳分別是“分”“論”“盆”“侖”“存”“琨”“尊”“昏”。
在程珌之前,南宋詞人趙善括過鎮(zhèn)江時,也寫了一首懷古傷今,鼓吹北伐的《水調(diào)歌頭》。其下片曰:“問興亡,成底事,幾春秋。六朝人物,五胡妖霧不勝愁。休學楚囚垂淚,須把祖鞭先著,一鼓版圖收。惟有金焦石,不逐水漂流。”對于長江中的金、焦二山,他取其巋然屹立,不肯隨波逐流的傲岸氣質,將其看作抗戰(zhàn)派的象征而加以歌頌。
而程珌此詞,卻因有慨于國家之金甌碎裂而觸景生情,恨金、焦二山點破了水晶盆一般美好的長江江面,欲借雷電之力,將它們驅逐到昆侖山那里去。
兩者構思相反而各有其趣。比較起來,程詞的想象更新奇,個性更強烈,氣勢更磅礴,當然藝術感染力也就更大一些。
上片是“瞰江”,下片才過渡到“望淮”。由淮陰祖逖“兵冶”遺跡,引發(fā)讀者聯(lián)想而及祖逖當年的北伐就是從京口渡江的,這便切定了此詞“鎮(zhèn)江懷古”的主題。
由于劉琨與祖逖是志同道合的摯友,又都是兩晉之交民族斗爭中的愛國勇士,一時齊名,故連類而稱引。說天意止欠祖逖、劉琨,既是慨嘆時無英雄,又以當仁不讓自任。于是下文乃有欲擊狠石,喚臥龍,酌酒論兵云云。其所以略去孫權而獨欲喚醒諸葛亮,蓋以諸葛亮一生盡瘁于北伐大業(yè),而孫權但知保守江東的緣故。前文增一劉琨,后文減一孫權,取舍之間,有深意在焉。
結尾設喻申說恢復神州之志,并于不經(jīng)意間補出寫詞的具體時令。以上一路實敘實議,至此忽用孟夏須雨一洗北塵的比況之辭收束全篇,濟以空靈,尤見返虛入渾之妙。